那眼神很静，没什么锋芒，甚至带着一丝长夜劳神后的倦意。可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眼，那御史高涨的气焰莫名一窒，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然后，裴砚之抬手，抵在唇边，低低地咳了两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带着胸腔里细微的共鸣，在骤然安静了一瞬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刺耳。
咳嗽牵动了他的身形，绯色官袍下，清瘦的肩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他放下手，指尖蜷进袖中，面色依旧是那种久病的苍白，唯有眼尾因为方才的呛咳，泛起了极淡的、不正常的红。
“李御史，”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稳稳地压住了殿内最后一点嘈杂，“监察皇子谋逆案，乃陛下亲旨，三司共审，卷宗证供，皆在御史台存档。你既言本相专权，请问，是哪一桩、哪一件，是本相逾越职权，凭空构陷？”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个字却都像秤砣，沉甸甸砸下去。
“至于清洗朝臣……”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缓一口气，才继续道，“涉案者二十七人，皆证据确凿，供认不讳。依《大靖律》，该当何罪，便处何刑。法理昭昭，何来‘清洗’一说？”
那李御史张了张嘴，脸色涨得发紫，却一时找不到话驳斥。裴砚之说的，是无可辩驳的程序和事实。
“倒是李御史，”裴砚之的目光轻轻扫过他，依旧没什么力度，却让后者脊背一凉，“你今日连上三本，弹劾本相‘其心可诛’。本相倒想请教，你依据何在？是依据那些尚未查实的流言，还是依据……”
他微微偏头，又轻咳一声，才缓缓吐出后半句，“……你与昨日被革职查办的吏部侍郎，那三年前结下的儿女亲家之谊？”
轰——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李御史的脸，瞬间由紫转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砚之不再理会他，转而面向龙椅，躬身一礼。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某处，他行礼的幅度很缓，起身时，指尖几不可查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肋下，快得无人察觉。
“陛下，”他声音平稳，将那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攻讦，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原点，“谋逆案余波未平，朝局不稳，正当肃清流毒，以正视听。
诸臣若有实证，可依律呈报，三司自会审理。若仅以风闻奏事，攻讦大臣，非但不能澄清朝纲，反会搅乱圣心，于国无益。”
他抬起眼，看向萧砚。那目光沉静温和，像一潭深水，将年轻帝王满心的惶惑不安，悄然包裹、抚平。
“请陛下圣裁。”
萧砚对上他的目光，攥紧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些。那潭深水似乎给了他一点支撑的力气。
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裴相……所言甚是。谋逆大案，当以证据、律法为先。无端攻讦，不可助长。此事……就此作罢。退朝。”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有些脱力，不敢再看那些朝臣各异的脸色，匆匆起身，由内侍扶着，从侧殿离开。
裴砚之站在原地，目送萧砚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眸色深了深。
直到百官开始窸窸窣窣地退朝，他才缓缓转身，不疾不徐地向殿外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唯有跟得极近的随从才能发现，相爷的步伐，比平日更慢了几分，官袍之下，肩背的线条始终绷着一种克制的僵硬。
走出太极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忽然停下脚步，以袖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朝堂上刻意压抑的轻咳。一声接一声，闷重而绵长，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单薄的脊背弯折下去，微微颤抖。他另一只手死死抵住身旁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撑住身形。
咳了许久，那令人心悸的声音才渐渐低缓下去。
他放下袖子，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擦过唇角，然后迅速收拢回袖中，握紧。袖口内侧，留下一点极其浅淡的、迅速隐没在绯色织物纹理中的湿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凝。
“影七。”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宫墙角落，极轻地唤了一声。
一道几乎融入阴影的模糊轮廓，在他身后三步外无声显现，低头垂手，如同鬼魅。
“赵王府，”裴砚之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昨夜子时，有北地信鸽入府。去查。”
“是。”影子应声，倏忽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砚之独自站在空旷的宫道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阳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余烬之下，新的阴影，已经开始蠕动。
而他的身体里，旧伤的钝痛，正如这初春的寒意，丝丝缕缕，缠绕入骨。
他轻轻按了按始终隐痛不休的胸腹，垂下眼睫，迈开脚步，继续向着宫门外，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走去。
背影清瘦，却挺直如松。
仿佛刚才那阵几乎要掏空他所有力气的咳嗽，从未发生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8611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