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坑挖好了。
叶尘把韩平的遗体放进坑里，盖上土，堆了一个简单的坟包。他又从山上搬了几块大石头，垒在坟头，算是墓碑。
他没有在石头上刻字，因为他不会刻。而且韩平说过，一个散修死了就死了，不要留名字，免得被人刨坟掘墓。
叶尘在坟前跪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信鬼神的人，父亲死的时候他也没跪过。但今天他跪了，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他说，“你教了我三十天，我没能报答你什么。你说不要替你报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周万山这个人，我记住了。血煞宗这个门派，我也记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
“我现在打不过他。可能十年打不过，一百年也打不过。但修仙的人能活很久，我只要不死，总有追上他的那一天。”
山风吹过，坟头上的新土扬起一阵细尘。
叶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山坡上的坟包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彻底看不清了，他才转过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
回到家里，叶尘发现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他没米了。
韩平来的这一个月，他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这半个月他忙着修炼，采药的时间少了一半，卖药的钱只够买半袋糙米。现在韩平走了，他得重新靠采药养活自己。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现在是一个修仙者了——虽然是炼气一层，是最低最低的那种，连修仙界的门槛都没摸到。
叶尘把韩平留下的东西藏好，背起竹篓，拿上短刀，进了山。
他今天没有去平时采药的地方，而是往更深的山里走了一段。韩平教过他辨认灵药——虽然苍梧山脉外围很少有灵药，但偶尔能碰到一些低级的，比如“回气草”，炼气期修士用来恢复灵气的常用药材。
一株回气草在坊市里能卖一块下品灵石，或者折换成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够叶尘吃好几年的米。
叶尘在山里转了一整天，什么灵药都没找到，倒是采了半篓三七和党参，能卖个四五十文铜钱。
他不气馁。韩平说过，修仙界机缘很重要，但没有机缘的时候，老老实实修炼比什么都强。
从那天起，叶尘的生活恢复了规律：白天上山采药，下午回来整理药材、做饭、练功，晚上打坐修炼。
他每天坚持运转小周天三十六圈。刚开始的时候，三十六圈要花将近六个时辰，几乎整晚都坐在床上。后来慢慢熟练了，四个时辰就能转完。
丹田里的真气也在一点点增长。炼气一层的真气量很少，少到连一根手指都灌不满。但叶尘能感觉到它在变多，像是一个水缸，虽然现在只有缸底薄薄一层水，但每一滴都在增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后，叶尘的修炼遇到了瓶颈。
他的小周天已经畅通无阻，真气也积累到了炼气一层的顶峰，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到炼气二层。每次试图冲击第二层的关卡，真气就像撞上了一堵墙，怎么都过不去。
他想起了韩平说过的话：“炼气期前三层是最容易的，正常资质的人几年就能到。但你不一样，你的五行伪灵根会让每一个小境界都变成大关卡。”
叶尘翻出了韩平留下的《五行轮回诀》。
这本功法的开篇写着一段话：
“五行轮回，相生相克。凡五行俱全者，修炼之道倍难于常人，然五行轮转大成之日，天地五行皆为所用，其威能亦倍于常人。是福是祸，未可知也。”
叶尘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不太懂，但大概意思看明白了——五行灵根修炼难，但练成了也比别人厉害。
他决定练。
不是因为贪图“比别人厉害”，而是因为《养气诀》已经帮不了他了。养气诀是通用功法，适合普通灵根，但对五行灵根没有针对性。继续练下去，他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炼气二层。
《五行轮回诀》的第一层，要求修炼者同时吸收五行灵气，在体内形成一个小型的“五行轮转”。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种灵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叶尘第一次尝试同时吸收五行灵气的时候，五种灵气一进体内就开始打架。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相克的力量远大于相生，五种灵气像五条毒蛇在经脉里乱窜，疼得他满地打滚。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把暴乱的灵气理顺。
第二次尝试，他学聪明了，不再同时吸收五种灵气，而是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一种一种地吸收。先吸收水灵气，因为水能生木；然后吸收木灵气，让水木相生；再吸收火灵气，木能生火；然后土，火能生土；最后金，土能生金。
这一次顺利了很多。五种灵气按照相生的顺序依次进入体内，虽然彼此之间还是有排斥，但不再暴乱了。
叶尘小心翼翼地将五种灵气引导到丹田，让它们围成一个圆圈，按照金→水→木→火→土→金的顺序缓缓流转。
第一圈转完的时候，他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紧接着，那五种灵气像是突然找到了默契，流转的速度开始加快，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五种灵气就融合一分，排斥就减弱一分。
转了九九八十一圈之后，五行灵气终于彻底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缓缓旋转的五行轮。
那一瞬间，叶尘感觉丹田里像是开了一扇窗。
他的内视之眼突然变得清晰了十倍不止——以前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围的灵气光点，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每一种灵气的流动轨迹，甚至能看到远处山头上有一团特别浓郁的青色光点，那是木灵气聚集的地方。
“这就是五行轮转？”
叶尘又惊又喜。他试着将五行轮产生的真气注入手臂，一股远比《养气诀》精纯的力量涌了出来，虽然量还是不大，但质地上了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瓶颈松动了。
炼气二层的关卡不再是那堵不可逾越的墙，而是变成了一道厚厚的门——虽然还很牢固，但他能感觉到，只要继续积累真气，总有一天能推开它。
叶尘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竟然打坐了整整一夜。
---
又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叶尘的修炼进步缓慢但稳定。五行轮每天都在运转，丹田里的真气量缓慢增长，炼气二层的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
他依然每天上山采药，但采的药材逐渐从凡药转向了灵药。他找到了三株回气草、两株凝神花，甚至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一小片蛇涎果——一种低阶灵果，可以用来炼制炼气期修士服用的“培元丹”。
叶尘没有卖这些灵药，而是按照韩平教的方法，直接吞服。
回气草嚼碎了咽下去，苦涩难当，但吞下去之后一股清凉的气流会涌入丹田，相当于他打坐三天的量。凝神花泡水喝，能让他打坐时心神更集中，不容易走神。
蛇涎果他没敢直接吃，因为韩平说过，蛇涎果有微毒，需要炼丹才能去除毒性。但叶尘不会炼丹，只能先把果子收起来，等以后再说。
日子虽然清苦，但叶尘觉得踏实。
每天晚上打坐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韩平。想起他说“你慢，但你的道心比谁都稳”时那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
他会摸摸怀里那块道种碎片。韩平说过，等他的小周天畅通无阻，就可以试着用灵气去触碰碎片。他一直没敢试，因为觉得自己还太弱，怕承受不住碎片里的道则感悟。
但今天，他决定试一试。
因为今天是韩平去世的第一百天。
叶尘把门关好，盘腿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灰扑扑的碎片。
碎片不大，只有拇指大小，表面粗糙，像一块普通的石头碎片。但叶尘把它放在手心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感，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叶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丹田里的真气缓缓引出，小心翼翼地探向手心的碎片。
真气触碰到碎片的一瞬间——
轰！
叶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拽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无数画面、声音、感觉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个人盘坐在高山之巅，周身环绕着五种颜色的光芒，金、青、蓝、红、黄，五色轮转，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个人不是他，但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一切——那个人的喜怒哀乐，那个人的修炼心得，那个人在突破金丹时面对天劫的恐惧和不屈。
画面突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记忆——一个人在密室中闭关，身上缠满了锁链，脸上全是汗水，嘴角有血。他在冲击一个更高的境界，但失败了，灵根碎裂，经脉寸断。他在临死前将自己毕生的感悟凝聚成了一块碎片。
画面再次破碎。
叶尘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回荡不息：
“五行归一，方为大道。五行缺一，终是下乘。”
这句话像一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意识上。每砸一下，他都感觉自己对修炼的理解深入了一层。那些以前似懂非懂的口诀，那些韩平讲过但他没完全理解的东西，突然之间全部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尘从那种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剧烈地疼，像是要裂开。手心的碎片已经黯淡了许多，原本灰扑扑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但他笑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丹田里的五行轮，旋转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倍，真气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那道通往炼气二层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
叶尘把碎片小心地收好，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山涧里水流的声音。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前辈，”叶尘喃喃地说，“你的碎片，我用上了。”
他没有哭，但眼角有点湿。
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8168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