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沐脚步未停，连眼珠都没转动分毫。
这样的议论，三年里听过太多。从最初的愤懑不甘，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他藏在袖中的右手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痕。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走到命格碑前，执事弟子递来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牌。
“按在碑上，心神沉入丹田。”执事弟子看都没看他，语气公事公办，“测完立刻离开，莫要耽搁后面弟子。”
周沐接过玉牌。
入手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阵纹，微微发烫。
他抬眼看向命格碑。
漆黑的碑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身穿最普通的外门弟子灰袍，袍角磨损处用同色布块打了补丁，针脚比鞋上那条“蜈蚣”整齐些，但仍能看出缝补的痕迹。
这是母亲生前缝的。
周沐闭了闭眼，将玉牌按在碑面。
嗡——
低沉的震鸣从碑身传出。
碑面的银色光纹陡然加速流动，化作万千细丝，顺着玉牌向周沐体内钻去。冰冷、尖锐，带着不容抗拒的探查之力，直冲丹田。
周沐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中，一座虚幻的宫殿静静悬浮。
宫殿轮廓模糊，仿佛晨雾中的海市蜃楼，仅有大致的框架可见。这便是修士的“命宫”——命格居住之所，道基承载之地。周沐的命宫形似夜幕中的星辰殿宇，故称“隐星殿”。
此刻，银色的探查之力涌入命宫，化作无数光针，刺向宫殿核心。
那里，一团淡灰色的气旋缓缓旋转。
气旋中心隐约可见一颗黯淡的星辰虚影，星光微弱得几乎熄灭。这便是周沐的命格本源——“隐星命格”的雏形。按照命格九品划分，这团气旋的规模、浓度、光亮度，都落在“凡品下等”的最低档。
探查之力反复扫过命格本源。
银色光针在气旋中穿梭，记录着每一丝能量波动、每一点结构特征。这个过程中，命格碑表面的光纹随之变化：原本流淌的星河状光纹开始凝聚，在碑面中央形成一片区域。
区域中，浮现出三个字。
字迹由银色光点构成，每个光点只有米粒大小，但在漆黑的碑面上格外刺眼。
极·低·品
嗡鸣声戛然而止。
碑身恢复平静，银色光纹重新恢复缓慢流淌。
周沐收回手掌，指尖还残留着玉牌的温润触感。他沉默地看着碑面上那三个字，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周沐，命格品级：极低。”
执事弟子高声宣布，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短暂的寂静。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极低？碑文直接显示‘极低品’？我只见过‘凡品下等’‘地品中等’之类的描述……”
“三年前还是凡品下等，怎么现在变成极低了？品级还能倒退？”
“怕不是命格本源受损，彻底废了。”
高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微微皱眉。
他身穿紫金道袍，袖口绣着天剑宗的剑纹徽记，正是外门长老之一，姓赵，人称“赵长老”。赵长老的目光在周沐身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演武场每个角落：
“命格极低，已无修炼价值。按宗门律，外门弟子命格品级连续三年无进者，当逐出宗门，以免浪费资源。”
周沐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演武场上空飘散的薄雾，落在赵长老脸上。那张脸很平静，没有刻意的鄙夷，也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公事公办”。
仿佛在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长老明鉴。”
另一道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穿内门弟子的白袍，腰间佩剑，剑鞘上镶嵌着三颗淡蓝色的晶石。他坐在赵长老身侧，眉眼俊朗，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种精致利落的气场。
陆斩尘。
天剑宗内门大师兄，执法长老亲传弟子。
“周沐师弟三年前命格检测为凡品下等，虽属末流，尚有一线希望。”陆斩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三年过去，品级不升反降，降至‘极低’。这已非天赋不足，而是命格本源有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沐，笑意未减：
“如此命格，莫说突破开命境中期，便是维持现有修为都难。继续留在宗门，于他而言是虚耗光阴，于宗门而言是浪费资源。逐出，反倒是给他一条生路——去凡俗界做个普通人，或许还能安稳一生。”
话说得冠冕堂皇。
周沐静静地听着，袖中的右手缓缓松开。
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浅痕已经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红印。他看向陆斩尘，后者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斩尘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但周沐知道，三年前那场命格检测中暗中做手脚，将他命格品级强行压制的，正是这位表面温和的大师兄。原因很简单：周沐意外觉醒的“隐星命格”，与陆斩尘的“剑骨命格”天生相克。
陆斩尘修炼的《斩尘剑诀》需要吞噬“隐星命格”才能突破至解命境。
而周沐，是他选中的猎物。
“大师兄说得有理。”
赵长老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周沐身上：
“周沐，你命格品级已至‘极低’，按照宗门律，今日起你不再是天剑宗外门弟子。执事堂会给你发放遣散资源——十两银子，三枚养气丹。领完后即刻下山，不得逗留。”
十两银子，三枚养气丹。
这是外门弟子被驱逐时的标准“遣散费”。十两银子在凡俗界够一个三口之家省吃俭用活半年，三枚养气丹则能助凡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但对修士而言，这点资源连塞牙缝都不够。
周沐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后退半步，对着高台方向躬身行礼：
“弟子周沐，领命。”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演武场上，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漠然，有好奇，也有极少数同情的眼神——但同情很快被周围的气氛稀释，变得微不足道。
周沐直起身，转身向演武场外走去。
布鞋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依旧轻微，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那二十七块青石板，走到演武场边缘。
执事弟子已经等在那里。
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钱，外门弟子私下称他“钱扒皮”。他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个小布袋和一只玉瓶。见周沐走来，钱执事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周师弟，这是你的遣散资源。点清楚，出了这演武场，再有差池可就不归宗门管了。”
周沐接过木盘。
他先打开布袋，里面是十两碎银，成色普通。又拔开玉瓶塞子，倒出三枚淡黄色的丹药——确实是养气丹，但丹体表面光泽暗淡，显然是最低品质的次品。
周沐抬眼看向钱执事。
后者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
“怎么，嫌少？周师弟，你命格极低，本就不该再消耗宗门资源。这十两银子、三枚养气丹，还是宗门念在你入门三年的份上，额外开恩。”
话里有话。
周沐没有接话。
他重新将丹药倒回玉瓶，塞紧瓶塞，连同布袋一起收入怀中。然后，他对钱执事微微点头：
“多谢钱执事。”
说完，他绕过对方，向山下走去。
身后，演武场上再次响起执事弟子的高喊：
“下一个，李虎！”
新的检测开始了。
周沐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外的山道拐角处。
下山的路很长。
天剑宗位于青云山脉主峰，从演武场到山脚的凡人城镇，需要走整整两个时辰。山路蜿蜒，石阶被无数代弟子踩得光滑，两侧是茂密的古树林，偶尔传来鸟兽的鸣叫。
周沐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回忆刚才检测时的细节。
命格碑显示的“极低品”，并非他真实的命格品级。三年前，他确实觉醒了“隐星命格”，初始品级为“凡品下等”——这在天剑宗外门弟子中属于垫底水准，但并非毫无希望。
真正让他命格品级“倒退”的，是陆斩尘暗中动的手脚。
检测时，周沐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阴冷的能量混在探查之力中，侵入他的命宫，强行压制命格本源的气旋。那股能量很隐蔽，若非他这三年来日夜内视命宫，对其中每一丝波动都了如指掌，恐怕也察觉不到。
但察觉到了，也无能为力。
陆斩尘是知命境巅峰的修为，半步解命，又是执法长老亲传，掌握天剑宗《斩尘剑诀》核心传承。他暗中做的手脚，别说周沐一个开命境初期的外门弟子，便是寻常内门长老，也未必能看穿。
“剑骨命格……”
周沐低声自语。
命格相克，是修仙界的铁律。
陆斩尘的“剑骨命格”属金，主杀伐、刚毅，是天品下等的攻伐型命格。而周沐的“隐星命格”属暗，主隐匿、吞噬，理论上也是天品，但具体品级需要命格完全觉醒后才能确定。
金克木，但金与暗并无直接克制关系。
真正的克制，源于《斩尘剑诀》的特殊需求——这门功法需要吞噬“隐星命格”来补全自身，从而突破至解命境。所以陆斩尘才会盯上周沐，才会不惜暗中动手脚，将他驱逐出宗门。
“因为在外界，更方便下手么……”
周沐眼神微冷。
被驱逐的弟子，生死不再与宗门相关。若在外界“意外身亡”，宗门不会追查，顶多记录一笔“前外门弟子周沐，卒于某年某月”。
陆斩尘的算盘，打得很好。
但有一点，陆斩尘不知道。
三年前，周沐在宗门藏书阁整理古籍时，偶然发现了一枚残破的玉简。玉简记录了一门上古功法，名为《隐星吞天诀》。这门功法残缺不全，开篇只有基础心法，后续内容模糊不清。
但周沐凭借这残缺的开篇，隐约感知到一件事：
《隐星吞天诀》与“隐星命格”同出一源。
这三年，他一直在暗中参悟这门功法。虽然进展缓慢，却也让他的命格本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淡灰色的气旋，核心处那颗星辰虚影虽依旧黯淡，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活性”。
像冬眠的种子，等待着春雷。
“可惜，玉简残破，后续功法缺失……”
周沐轻叹一声。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十两银子，三枚次品养气丹，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在凡俗界，这些资源够他活一段时间，但作为曾经的修士，他不可能永远做个普通人。
要么想办法修复命格，重新修炼。
要么……另寻他路。
周沐抬起头。
前方，山路已经到了尽头。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一座城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离天剑宗最近的凡人聚居地，名为“青石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据说有几千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周沐曾在宗门任务中路过几次，对镇子的布局有些印象。
镇东头有家老字号的药铺，掌柜姓陈，是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偶尔会收购一些低阶灵草。镇西头有片集市，每逢初一十五开市，附近村落的农户会挑着山货、野味来卖。
或许，可以在那里先落脚。
周沐定了定神，迈步向山下走去。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将青石镇的屋瓦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鸡鸣，还有孩童的嬉闹声——那是凡俗界特有的烟火气。
对修士而言，凡俗界灵气稀薄，不适合修炼。
但此刻，这烟火气却让周沐感到一丝久违的“真实”。
他紧了紧怀中的布袋和玉瓶，加快脚步。
山风吹过，卷起路边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周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通往青石镇的小路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7980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