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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常年点着皇帝喜爱的雨桂花的熏香,令殿中有股散不去的闷潮感。
薛昀的身影绕过候室的六折长廊,在殿门前卸下腰上的双刀后,递给守卫的锦衣卫才只身走进了殿中。
威严安静的大殿之上,皇帝晁陵的身影出现在上方的龙案后。
薛昀快步上前,恭敬的弯身屈膝行礼。
“臣,锦衣卫指挥使薛昀参见陛下。”
一身君王鎏金深色冕服的晁陵将目光落在薛昀身上半晌,才随意的抬手示意。
“起来回话吧。”他说话的语调有些沉,听起来有些虚弱疲惫,不似一个刚至三十年纪的君王。
薛昀听命起身后,晁陵的神情才正色了几分,抬手边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淡淡问道。
“此番你去涿州,朕交代你的事,可有办成?”
“回禀陛下,臣已经找到了一应证据,除高禄等人趁乱抵抗就地处置外,其余名录之上官员已经秘密羁押在涿州府狱,听候陛下发落。”薛昀答的干脆利落,将他在涿州所行之事交代完后,才从衣襟中取出一本名册呈至御前。
晁陵拿起后沉默了一瞬,才抬手翻开名册,有些漆黑凌冽的眼眸一点点扫过上面所记载的名字后,面上的笑意变得愈加冷怒。
就在他重重的将名册拍在龙案上,薛昀已经习惯的顺势跪下。
晁陵呼吸急促的捂着心口,眉间紧蹙着,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厌烦。
“朕的好舅父,当真是将江南官场变成了他的一言堂,当真是好!好极了!咳咳!”他的话音伴随着激动的咳嗽,回荡在格外安静的大殿中。
他口中的舅父,自然是当今戚太后的一母同胞的弟弟,晁陵和齐王晁阶的亲舅父——当朝辅国公戚敏义。
薛昀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眼晁陵,待他发怒过后,才冷静的垂眸开口。
声音有些沉润:“陛下当注意龙体,莫要激动。”
晁陵一通咳完后,面上也没有太过虚弱,只是叹了口气,拿过茶水润了润嗓,才瞥了眼薛昀,意有所指的问道。
“这份名录上的人可还有交代出什么?”
薛昀眼底露出一丝微妙的暗光,浮动片刻后,才沉声回答。
“禀陛下,按名录上的其他人交代,除了戚敏义外,暂时还没有审问出其他人。”
晁陵听完后,眉峰拧深了些,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薛昀依旧声音冷静无波的回答:“臣已经命人继续严加审讯,一审问出别的,便会立刻传消息回来。”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令人找不出错处来,晁陵神色冷郁,亦看不出究竟满意与否。
其实薛昀并非不清楚晁陵究竟想要听到什么,就是因为太懂,所以才会这样模棱两可的答,只有这样,晁陵才会继续信任他。
自薛昀一步步爬到指挥使这个位置时,他就明白,他忠心效力的这位君主是一个心思深沉,极擅伪装,又格外多疑之人。
他所需要的并非那些忠言直谏的亲信,而是一个会替他演戏收尾,执刀利落的帮手。
只可惜,放眼满朝,这样的人不多,所以整个朝中,也就薛昀能暂时令晁陵满意。
果然,在他敛去心中思绪后,晁陵慢慢站起身,将手中那份格外重要的名册随手的扔入了一旁的熏炉之中。
大殿之上静寂无声。
薛昀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不过余光随意的扫了眼,仿佛那份名录并非他千辛万苦寻回来的一般。
只听到一声灼闷的声响,晁陵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四足金鼎的熏炉,直到碳火的火舌渐渐将那份名册吞噬,他才收回视线。
晁陵负手立在大殿的两节玉阶上,目光淡漠的望向薛昀,唇角笑意很浅,带着隐晦的暗示。
“涿州一事涉及国舅,太后,此事暂且压下,莫让其他人知晓。”
“至于名录上的人,先无需处置,秘密羁押在涿州,留以后用。”
此话一出,薛昀也反应过来晁陵究竟何意,闻言没有多问,只是垂首应了声,似乎并没有太过惊讶。
应该说,从他回到䈒都,前来面圣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这天下到底是君王的天下,他不过一介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将皇帝的心思直截了当的指出来。
说到底牵扯的皇室的人,在皇帝看来,都不过是一桩可以私了的家事。
他之所以秘密派了薛昀前往涿州查这些东西,也无非是一种为了拿捏这些人七寸的招数。
薛昀眸光微哑,低声开口:“臣明白了。”
听到此话,晁陵眼底难以察觉的一丝阴翳才稍稍散去。
他走至薛昀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似这会才发现薛昀一身的狼狈疲惫,意识到他是马不停蹄赶回的䈒都。
“薛昀,此番你前去涿州有功,朕会厚赏你们,而且——朕还有件喜事同你说。”
晁陵面上带着几分和善的高兴,似乎很替薛昀开心。
后者眼眸微抬,对上皇帝的看戏般的目光,唇线微僵。
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秒,晁陵便一副做了好事的兴奋模样,扬声说道。
“薛昀啊,玉贵妃先前在你离都时同朕提起你如今年岁正好,却尚未有婚配,你如今任职锦衣卫,后宅无人这可不行。”
薛昀:“……”
晁陵笑眯眯的拍着薛昀的肩,皮笑肉不笑道:“正好,贵妃说她母家英国公府有一女年纪与你相配,朕已经做了主,替你们二人赐了婚!”
薛昀:“……”
呵。
问一下,能动手打皇帝吗?
他听完后面上没有太多笑,只是笔直的屈膝跪下,颔首沉声回答道。
“回陛下,臣感涕陛下圣意,只不过臣幼时丧亲,独身已久,不喜女子近身,此生无意娶妻。”
“哦?”晁陵不以为然:“那你是喜欢男子?”
薛昀顿了顿,抬眸望向晁陵,一脸的平静中透露着一丝厌烦。
“不是。”
晁陵听着话略微颔首,负手在身后朝他试探着笑问。
“朕知你不是耽于情爱之人,不过这后宅无人始终寂寥,待你成了亲,自然懂其中意趣。”
“朕已经替你打听过了,这英国公家女儿模样秀丽,性情温婉,虽有些缺陷,但人无完人嘛。”
晁陵自古的说着好话,薛昀心中已经明白,这是一桩不可以推拒的赐婚。
说不准,早就已经传的满城皆知了。
至于为什么他远在涿州却没有收到风声,这自然只能是皇帝的手笔。
宠妃家眷与皇帝手底下最趁手的刀成婚,最直接危及到的便是朝中另一派势力——齐王党的人。
他们若因此害怕生了乱,晁陵才能借此拿到更多的把柄。
这是一桩充满算计的婚事。
至于英国公府和他,都不过是陛下所下的棋子。
薛昀眼眸微压,不动声色的敛去脑海中的晦涩。
英国公府……
不知为何,他的记忆中霎时浮现出一张沾满雨水,泪眼朦胧的脸。
薛昀很轻的皱了下眉后,又快速的压下这股莫名的思绪。
在他沉默了良久后,顶着晁陵无声的注视,薛昀起身行礼,在威压中认了这桩赐婚。
“臣薛昀,谢陛下赐婚。”
——
出了东直门后,等在门外的赵秦总算瞧见了薛昀的身影。
见他脸色阴沉着转过弯大步迎着雨大步往南边的锦衣卫所营走去,他连忙撑着伞跟上。
二人一路无话的走到锦衣卫所营门前,值守的缇骑瞧见是薛昀回来了,眼中都露出几分高兴和激动,又只能稳重的朝他齐声问安。
“指挥使,您回来了?!”
薛昀侧目朝他们轻轻颔首后,迈步走入了卫所营中。
他此番亲自前往涿州的事卫所营中的人知道的不多,但他一般也很少会常常出现在这里,是以他这会忽然冒雨前来,也没有太多人奇怪。
一路穿过曲折的卫所司,绕到了北镇抚司的后营,薛昀去了他寻常议事的正堂。
慕楚这会正带着人等在这。
一见到薛昀的身影,屋中的几人皆纷纷站起身行礼。
薛昀越过他们,走到侧边屏风后布置的简单卧房中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衫。
期间慕楚同跟进来的赵秦对视了一眼,后者一脸我啥也不清楚的模样直摇头,引得慕楚朝他翻了个白眼。
白跟过去了。
没一会薛昀换好衣衫走出来,他没有穿寻常暗红飞鱼纹的指挥使官袍,只是换了身玄色绣麒麟纹的交领半袖武袍,衬得身长利落,格外挺拔。
待薛昀坐下,慕楚有眼力见的递了杯热茶过去,等待了片刻,才低声询问。
“大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薛昀没太大反应,只是喝了口茶,淡淡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后者一眼看明白,面色顿时凝重严肃了几分。
“陛下究竟要等到何时??满朝谁不知道戚敏义做下的那些事?!我们好不容易去涿州寻到那些证据,就这么被轻飘飘放下了?”
能让薛昀亲自带着人前去涿州找来的罪证,其中过程凶险自然非同一般,他们一路上受了多少伤,其他人自然不明白。
虽然薛昀一早就提醒过他们会是这个结果,但众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就算是圣上手中的刀,也不该用完就扔。
薛昀面对他们的气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下茶盏,淡淡的说了一句。
“宫门禁苑,慎言。”
其他人神色一变,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随后纷纷噤声。
如今朝局之上,暗流涌动。
就算薛昀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执掌宫禁北庭,但在这锦衣卫卫所中,也不是全然都是薛昀的人。
宫内势力已然分为了三部分。
他只掌管了大半的锦衣卫,兼任了北镇抚司和诏狱司,而另一小部分的人,则归属为南镇抚司管理。
其后便是戚太后那边的东厂卫。
如今南镇抚司的镇抚使不是旁人,正是昭玉大长公主府上的那位小郡王——裴轼。
这位主可不是什么善茬,加上身份地位极高,向来在锦衣卫所营中目中无人,横行霸道。
慕楚想到这,心更烦了。
反观赵秦在一旁观察了薛昀片刻,小心翼翼的开口问。
“可我怎么觉得大人烦心的不是这事呢?”
薛昀神色冷淡的瞥了眼他。
慕楚开口便想要怼他:“你又知道了?”
还没等赵秦开口解释,门前忽的有缇骑面色为难的禀报。
“大人,裴镇抚使带人过来了,说听闻大人回来,闹着要见你。”
屋中其他人听到听到来的人是谁时,皆面露嫌弃,唯独薛昀眸光晦暗的半抬眼皮,沉默片刻后,冷声吐字。
“让他过来。”
片刻后,随着几道毫不遮掩的嚣张脚步在门外响起,混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门前光线几番遮慌,紧接着便又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前。
裴轼为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蓝布饕餮纹锦衣卫袍服的千户。
裴轼其人,观其模样与薛昀年岁相仿,不过比之薛昀的漠然严肃,他整日都是笑眯眯的笑面虎,阴起人来都是后知后觉的,手段格外流氓下作,一点都不似出身高门的勋贵子弟。
长的也白面斯文,一副绣花枕头的脸,花心名头传遍䈒都。
当初先帝设下锦衣卫,原先是没有南镇抚司的,是在当今陛下登基后,为了平衡朝中势力,以及为朝中那些出身富贵无忧的世家名门子弟找份差事,才细分设立的。
表面上就是掌管锦衣卫的一些账目旧案,人员调动文函以及库房整理等杂事,是份闲职。
是以南镇抚司内的人多数都是世家子弟,裴轼一年前任职镇抚使后,便一直以他为首。
他一般过来寻薛昀,多数时候都是过来讨嫌找麻烦,是以屋中其他人看见他出现,皆面露警惕的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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