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昨天又往祠堂那边送东西了，好几辆车呢，盖得严严实实……”
“送啥？还不是那些香烛纸马？做样子呗……”
“我看不见得，我娘家表侄在赵家后厨帮工，听说最近采买的……不止那些……”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让人听见……”
妇人们匆匆散开，仿佛刚才的话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野低着头，慢慢走过。赵家，又在往祠堂送东西。不是简单的祭祀用品。他们在干什么？
下午，他蹲在一个修鞋摊旁边，看老鞋匠补鞋，耳朵却听着旁边两个晒太阳的老汉闲扯。
一个说：“这鬼天气，雾就没散过。我爷爷那辈儿就说，咱们这镇子底下不干净，压着东西呢。”
另一个赶紧“呸”了几声：“老哥你喝多了吧！啥压不压的，那是地气！地气懂不懂？赵老爷请高人看过的！”
“地气？地气能这样？我看就是当年修祠堂没修对地方……”
“你闭嘴吧！再胡咧咧，当心……”后面的话压得极低，听不清了，但那老汉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触及骨髓的恐惧，比提到“妖女”时更甚。
祠堂底下压着东西？赵老爷请高人看过？
林野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镇民怕的，可能不单单是“妖女吃人”那么简单。
他们怕的，是祠堂本身，或者说，是祠堂下面的东西。
而赵家，似乎扮演着一个奇怪的角色——既像镇压者，又像……参与者？
天色渐暗，林野走进一家位于镇子边缘、又小又破的酒馆。
这里鱼龙混杂，气味难闻，但往往能听到点真东西。
他要了壶最烈的烧刀子，找了个最角落的阴暗位置坐下，慢慢喝着。
酒很糙，辣嗓子，但能暖身子。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苦力模样的汉子，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声音也大了起来。
“……喝！妈的，这鬼日子……一天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大子……”
“知足吧……至少……至少咱还活着……没让那东西抓了去……”
“抓个屁！我看就是赵家弄出来的噱头！好让咱们老老实实……呃……”
一个满脸通红的老汉打了个酒嗝，挥舞着手臂，“你们是没看见……
前天，我看见赵老爷的车驾，又往祠堂那边去了……那车上装的，沉甸甸的，可不像香烛……
要我说，那底下……那底下肯定……”
他同桌的另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本来也在迷糊，听到这话，脸色唰一下变了，酒都醒了大半。
他一把捂住老汉的嘴，力气大得差点把老汉捂背过气去。
“王老栓！你他妈喝了几口马尿就满嘴跑粪车！”年轻汉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惊恐藏不住，
“那地方是能乱说的吗？！你想死，别拖累我们！”
说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拽，把还在嘟囔的老汉从座位上拉起来，又朝同桌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手忙脚乱，连拉带扯，匆匆结了账，逃也似的冲出了酒馆，眨眼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雾气里。
酒馆里其他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喝自己的酒，划自己的拳。
但林野注意到，有好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烧刀子一口灌了下去。劣酒像火线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赵老爷……常去祠堂……带的东西不寻常……
镇民对祠堂底下的恐惧，深入骨髓……
赵家……在这潭死水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心底魔音带着一丝讥诮： “看，统一的恐惧之下，总会有裂痕。
酒精、疏忽，或者…积压的疑惑。赵家老爷？是虔诚的守护者，还是…别有用心的破坏者？”
林野放下空碗，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起身，压了压斗笠，走进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
下一步，得想办法摸摸赵家的底了。但这次，得更小心才行。
雾气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这座沉默而恐惧的小镇。
只有酒馆里昏黄的灯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很快也被黑暗吞噬。
林野回到福临客栈，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这人穿着体面的深蓝绸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眼神精明得像算盘珠子。
“可是林野林壮士？”那人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本地口音。
林野停住脚步，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是我。有事？”
“鄙姓孙，是赵府的管家。”孙管家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我家老爷听说了昨日……嗯，一些小事，对壮士的身手很是欣赏。
恰逢府上今晚设宴，老爷特命我来请壮士过府一叙，也好让我等乡野之人，见识见识真正高人的风采。”
“赵老爷？”林野挑眉，“我不过一个过路的外乡人，没什么见识，恐怕当不起赵老爷的宴请。”
“壮士过谦了。”孙管家笑容不变，“老爷说了，最近镇上不太平，
正需要壮士这样‘有本事’的外来朋友，帮忙看看，指点指点。”
他特意在“有本事”三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7309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