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万人，将是吴国未来的火种。
“还有，”孙亮低声说，“传令给丁奉，让他……”他顿了顿，“让他活着回来。”
王涛一愣，随即低头道：“老奴遵旨。”
合肥新城，坐落在淮南平原之上，是魏国在东南方向最重要的军事要塞。
诸葛恪的大军抵达城下时，正值四月。春末夏初，天气已经开始炎热。二十万大军将合肥新城围得水泄不通，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攻城！”
诸葛恪一声令下，吴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云梯、冲车、投石机，各种攻城器械齐上阵。吴军的弓箭手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射向城头。魏国守军在城墙上来回奔走，用滚木礌石还击，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
第一天，吴军伤亡三千，城未下。
第二天，吴军伤亡五千，城未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合肥新城依然屹立不倒。
守将胡遵虽然在东兴吃了败仗，但守城却是一把好手。他把城内百姓全部编入守城队伍，妇女运石，老人烧水，少年传递箭矢。每一块城砖后面，都站着一个誓死抵抗的魏国人。
“太傅，”丁奉满身血污地走进帅帐，“将士们攻城多日，死伤惨重，不如暂缓攻势，改用围困战术。”
诸葛恪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这座小城竟然如此难啃。
“围困？”他冷笑一声，“二十万大军，耗在这里，粮草从哪来？魏国的援军来了怎么办？”
“太傅，”丁奉跪下来，声音嘶哑，“末将从军三十年，从未求过什么。今日求太傅，撤兵吧！再打下去，弟兄们就要打光了！”
帅帐内一片沉默。
吕据、留赞等将领也纷纷跪下：“太傅，撤兵吧！”
诸葛恪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那丝动摇就被不甘和愤怒取代了。
“撤兵？”他一脚踢翻了案几，怒吼道，“我二十万大军，难道要被一座小城挡住？传我命令，明日继续攻城！谁敢再言撤兵，斩！”
诸将黯然退出帅帐。
丁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诸葛恪的背影。那个曾经运筹帷幄的太傅，此刻像一头困兽，在牢笼中疯狂地冲撞。
“丁将军，”吕据追上他，低声说，“太傅已经听不进劝了。”
丁奉苦笑：“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丁奉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尽量多救几个弟兄吧。”
六月，酷暑降临。
合肥城外的吴军大营变成了人间地狱。
烈日炙烤着大地，营帐内闷热如蒸笼。水源被魏军在上游投了毒，士兵们喝了受污染的水后上吐下泻，瘟疫开始在军中蔓延。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倒下，他们的尸体来不及掩埋，就那样横七竖八地躺在营地里，引来成群的苍蝇和秃鹫。
“太傅，军中疫病横行，每天死伤过千，不能再打了！”
丁奉第三次跪在诸葛恪面前，身上的铠甲已经被血污和泥土糊得看不出颜色。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诸葛恪坐在帅帐中，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知道，败了。
但他不甘心。
“再给我五天，”他喃喃道，“五天之内，一定能破城。”
丁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上渗出血来：“太傅，五天之后，我军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诸葛恪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恐：“太傅！魏国援军到了！司马孚率二十万大军，已经过了芍陂，正朝这边赶来！”
帅帐内一片死寂。
诸葛恪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又跌坐回椅子上。
“太傅！”众将齐声惊呼。
诸葛恪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撤……撤兵。”
这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撤退，比进攻更加惨烈。
二十万大军，来时有条不紊，退时却成了一盘散沙。魏军在后追击，吴军丢盔弃甲，自相践踏，尸体填满了沟壑，鲜血染红了淮水。
丁奉亲率五千精锐殿后，且战且退，用血肉之躯为大军争取时间。
他的身边，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刀，砍断了三把。他的身上，多了七处伤口。
“将军！”陈骞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弟兄们快顶不住了！您先撤，末将带人断后！”
丁奉一刀砍翻冲上来的魏军骑兵，大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丢下过弟兄？”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溃军，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这些兵，是他从东兴带出来的精锐，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撤！”他终于下了命令，“往南撤，能撤多少是多少！”
七月底，残兵败将终于退回江东。
出征时的二十万大军，回来的不足八万。军械辎重损失无数，带去的粮草全部丢弃，连诸葛恪自己的帅旗都落在了合肥城下。
朝野震动。
建业城的街头巷尾，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欢腾。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哭泣和咒骂。
无数家庭失去了父亲、丈夫、儿子。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悲痛的阴云之中。
孙亮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战报。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阵亡四万余，伤者六万余，失踪两万余，疫病死者三万余……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当它真的发生时，那种沉重感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二十万人，二十万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葬送在了一个人的骄横和固执之下。
“陛下，”王涛在门外轻声说，“丁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丁奉走进来的时候，孙亮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将军，此刻浑身缠满了绷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颌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的左臂吊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整个人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末将丁奉，参见陛下。”他挣扎着要跪下。
孙亮快步上前扶住他：“丁将军不必多礼。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丁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末将有罪，未能劝阻太傅，致使大军惨败，请陛下治罪。”
孙亮扶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丁将军，你何罪之有？该治罪的人，不是你。”
丁奉抬起头，看着这个十岁的天子。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天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酸的成熟。
“陛下……”丁奉的声音有些哽咽。
“丁将军，”孙亮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亮儿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陛下请说。”
“陆抗那两万人，还在武昌，完好无损。如果我让你和陆抗一起，重建吴国的军队，你能做到吗？”
丁奉愣住了。
二十万大军覆没，国家精锐尽丧，任何人处在孙亮的位置上，都应该惊慌失措。但这个十岁的孩子，却已经在想着重建了。
“末将……”丁奉深吸一口气，“末将必不负陛下所托！”
孙亮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递给他。
丁奉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即日起，丁奉升为车骑将军，与镇西将军陆抗共同整军经武，重建吴国禁军。
“陛下，”丁奉的手微微颤抖，“这份诏书……”
“我早就写好了。”孙亮平静地说，“从太傅出征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丁奉看着孙亮，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十岁的孩子，竟然在所有人都在为北伐欢呼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失败，并且做好了准备？
“陛下，”丁奉深深叩首，“末将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陛下的了。”
孙亮扶起他，微微一笑：“丁将军，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要留着它，替我吴国，多杀几个敌人。”
丁奉走后，孙亮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提笔在帛上写下了几个字：
“新城惨败，诸葛恪声望尽失。孙峻将动。”
他搁下笔，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
诸葛恪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了。而孙峻那条毒蛇，很快就会露出獠牙。他要做的，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政变中，保住吴国的元气，同时为未来的亲政铺路。
“王涛，”他唤道。
“老奴在。”
“传令给陆抗，让他密切关注建业的动静。还有，从羽林孤儿中挑一百个最可靠的，交给丁奉，让他暗中训练。”
王涛心中凛然，低头道：“老奴遵旨。”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了第一片黄叶。
建业城的宫墙在暮色中静默矗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而在这个帝国的最深处，一个十岁的少年正在谋划着远超他年龄的棋局。
新城之败，是诸葛恪的末路，却是孙亮真正走上前台的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7228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