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官服，袖口收得很整，站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卷尚未展开的文书，神色仍是那种看不出温度的平静。
楚烈进来，先行礼。
“末将楚烈，见过将军。”
“起来。”沈长舟没有回头，“方才在沟里的情况，你再说一遍。”
楚烈没有多余铺陈，把所见所闻一一复述：伏击位置、马蹄数量、拖痕方向、尸体伤势、以及那面断旗和刀痕。
说到那道刀痕时，他略顿了一下。
“像是直刀留下的，不太像草原骑兵惯用的弯刀痕。”
帐中静了一瞬。
顾明修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长舟也没接这个点，只道：“那块布呢？”
楚烈从怀中取出那截青黑布，双手呈上。
沈长舟接过，看了一眼，便递给顾明修。
顾明修展开，指腹在布边的绣纹上轻轻按了按。
“常见军布。”他说，“北境数营都有。”
“所以更麻烦。”沈长舟道。
顾明修把布折好，语气依旧平静：“也可能是对方刻意留下的。”
“有这个可能。”沈长舟看着他，“也可能不是。”
两人对视一瞬。
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帐内的空气像是凝了一层薄霜。
楚烈站在下首，没有插话，却已经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件事，暂时不会被说清。
至少，不会在这间帐里说清。
沈长舟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城防图。
“北段要换防。”他说。
这句话一落，帐内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北段，是朔石城最旧的一段墙。
换防，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顾明修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问：“为何是现在？”
“昨夜三点火。”沈长舟道，“今日三十里线破。再守旧布置，是等人摸上墙根。”
顾明修点了点头，像是在权衡。
“换防之后，可有足够人手稳住？”
“没有。”沈长舟答得很干脆，“但不换，更没有。”
顾明修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换防，军报上该如何写？”
沈长舟看向他。
“照实写。”
顾明修轻轻摇头。
“‘照实’，有几种写法。”他说，“是写北线受压，临时调整防务，还是写敌情加剧，城防重布？”
沈长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怎么写？”
顾明修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京中需要稳定的消息。”
“朔石不稳。”沈长舟道。
“但消息可以稳。”顾明修淡淡道。
这句话落下来，像是把刚才那层没说透的东西又往下压了一寸。
楚烈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一个很简单却很重的道理——
仗在城外打，
可很多东西，是在纸上定的。
沈长舟没有再争。
他盯着城防图看了一会儿，抬手点在北段一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三处位置，“全部换人。旧墙内侧加一层土垒，弩手退后半丈，重弓上前。巡哨改为双线，不再出三十里，只守二十里内。”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准。
“楚烈。”
“在。”
“你带你那队，上北段。”沈长舟道，“守旧箭楼到断缝这一段。”
楚烈没有任何迟疑：“是。”
这位置，他心里早有数。
也是最容易出事的一段。
顾明修看了他一眼，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却没有多问。
“换防今日内完成？”他问。
“午前开始，入夜前必须稳住。”沈长舟道。
顾明修点头。
“好。”他说，“军报我来写。”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楚烈心里一紧。
谁写，怎么写——
这件事，恐怕比谁守哪一段墙，更重要。
沈长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去吧。”
楚烈行礼退下。
出了中军帐，风一下子灌进来。
陈四正在外头等他，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都头？”
“收拾人。”楚烈道，“半个时辰内，全队上北段。”
陈四一愣：“北段？”
“嗯。”
陈四咬了咬牙，没再问，只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楚烈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营后。
那边刚埋完第一具尸体。
雪还没填平，坟头低低隆着，连碑都没有，只插了一截削平的木桩，上面用炭草草写了个名字。
风一吹，炭字就散。
像人一样，说没就没。
他收回目光，往营房走去。
—
北段城墙比他早上离开时，更冷了。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人心的冷。
换防的命令已经传开，北营几支队伍正往这边调动。有人骂，有人沉默，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闷头搬箭、抬木、拖沙袋。
旧箭楼下，军匠已经在忙。
木楔被重新打进墙缝，铁箍一圈圈勒上去，敲击声在寒气里格外清脆。有人在墙内侧堆土垒，用冻土和碎石一层层压紧，试图给这段老墙再添一道命。
楚烈带着人上墙。
他的位置，在北段中段，正对那条冻裂最深的缝。
方洗已经在那儿等着，看见他，低声道：“都头，方才又有两支箭从北边射过来，没见人。”
楚烈点头。
“说明他们还在看。”他说。
“都头，”方洗压低声音，“外头那事……是真的吗？”
楚烈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方洗咽了口唾沫：“赵魁他们，是不是……”
楚烈打断他：“他们死了。”
方洗一愣。
“就这一个结果。”楚烈道，“至于怎么死的，不是你该问的。”
方洗脸一红，立刻低头：“是。”
楚烈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垛口前，往外看。
白日里的雪野，比夜里更空。
空得让人心里发虚。
他盯着那片地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把弩手往后撤半步，重弓上来。箭簇都检查一遍，别有松的。夜里风大，松一分，偏一尺。”
“是。”
人开始动。
脚步声、搬运声、低声喊号混在一起，城墙上渐渐有了节奏。可这种节奏，不是安稳，而是紧。
像一张绷得越来越满的弓。
楚烈站在墙头，手按着刀柄，目光始终没离开北面。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朔石城已经不是“等人来打”。
而是——
对方已经在算着你怎么守。
而你还不知道，他下一步要从哪一口咬下来。
风从城外卷进来，把雪重新吹起一层。
天地之间，一片灰白。
像什么都没发生。
也像——什么都已经开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665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