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愣了。“他们不是在——”
“你以为他们死了？”宋刀的嘴角抽了一下，“岁岁和姜衍没有出现在这个空间里，说明他们还在别处。胖子被转化成了守卫，但他还活着，意识可能被压制了但没有消失。我们的小队有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朝那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守卫走了过去。胖子——钱多——正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了林深才听清楚，他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得很慢，声音很轻，像在哄肚子里的东西睡觉。他每数一个数，肚子里的游动就停顿一下，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游。
“胖子。”宋刀蹲下来，和他平视，“是我。宋刀。”
胖子的眼球浑浊，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看不到虹膜的颜色。他看着宋刀，嘴巴一张一合，继续数数。“五、六、七、八……”
宋刀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腔里回荡。胖子愣住了，嘴张着，但没再数下去。他的眼球开始聚焦，浑浊的瞳孔里渐渐出现了一丝清明。
“宋……刀？”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在……我在哪儿？”
“你在迷宫里。你被控制了。你的胃囊里有东西在往外跑，你要把它咽回去。能做到吗？”
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上有一个凸起在缓慢地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像有一条蛇在里面钻。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但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的形状开始变化。凸起慢慢消失了，肚皮也缩小了一圈，但还是很鼓。胖子睁开眼，眼睛里有了泪光。“咽下去了。”他说，“但还有三个。它们不想待在我肚子里了。”
“那就让它们再待一会儿。”宋刀站起来，把他拉起来，“我们现在需要一个计划。林深，说。”
林深把他刚才的想法说了一遍。胖子听完，沉默了很久。“所以你要我们主动被这个鬼东西吃掉？”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行吧。反正我肚子里已经有东西了，不差这一个。”
宋刀转向光头守卫和校服少女。铁男已经完全被转化了，黑色的眼珠里看不到任何意识。校服少女还在看自己的倒影——不是在看镜子，而是在看任何反光的表面，从光滑的肉壁到地上的黏液，甚至其他守卫的眼球。
“铁男没救了。”宋刀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深注意到她握刀的手紧了紧，“转化时间太长，意识已经溶解了。少女还有可能，她的转化不完全，你看她还在找自己的镜像——说明她还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一个完全被转化的人不会在乎自己是谁。”
“那铁男怎么办？”胖子问。
宋刀没有回答。她走向光头守卫，步伐不快不慢，像散步。铁男感觉到了她的靠近，黑色的羽毛从断臂处炸开，像孔雀开屏一样铺展成一个扇面，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锋利如刀。
“对不起。”宋刀说。
下一秒，她的双手变成了刀刃。不是握着刀，而是双手本身——皮肤硬化、延展、锋利化，像两把从手腕处长出来的陶瓷刀。她冲进羽毛扇面，动作快得林深只看到了一道弧光。羽毛纷飞。黑色和红色混合着散落一地。铁男倒下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婴儿般的微笑。
宋刀收回了刀刃形态，双手恢复了正常。她的手指上有裂纹——不是伤口，而是能力使用的代价，皮肤角质化的痕迹又蔓延了一些。她没有看铁男的尸体，转身走向校服少女。
少女终于从镜像中抬起了头。她的镜面眼球映出宋刀的脸，但映出来的不是现在的宋刀——而是一个更年轻的、穿着校服的宋刀，脸上还有婴儿肥，笑得毫无阴霾。
宋刀的脚步停了一瞬。“你看到了什么？”林深问。
“我自己。”宋刀的声音很低，“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进入迷宫之前的样子。”
少女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不是婴儿的笑，而是少女的、带点狡黠的笑。“姐姐，你不是来杀我的吧？”她的声音清脆，不像被转化的人，倒像是在课堂上调皮的学生。
宋刀蹲下来，平视着少女的镜面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岁岁。”少女说，“他们都叫我岁岁。”
林深和胖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岁岁？那是他们队友的名字。但岁岁今年十六岁，七岁进入迷宫，在里面待了三年，被救出来之后一直在组织里。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半年前才出现的迷宫里——除非，时间不对。或者，迷宫不对。
“你不是我们这个时间的岁岁。”宋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时间。我只知道我在找一面镜子。一面能让我看到自己原来的样子的镜子。在这里，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别人，没有一个是自己。”她伸出一只手，指着空腔中央的“胎儿”。“它在里面。我的镜子。我原来的脸，在里面。”
第六只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向少女。那只眼睛里映出的画面开始变化——从模糊的肉色逐渐清晰，最终定格成一张脸。少女的脸，但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更小的时候，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灿烂。
“那不是我。”岁岁轻声说，“那是从前的我。我要找的不是从前的我。”
第六只眼睛又闭上了。
林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视网膜上，那些被涂黑的注释开始重新浮现，但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串坐标——空间坐标，指向第六只眼睛的内部。“这个迷宫不止一层。”他说，“‘母亲的子宫’只是第一层。第六只眼睛通往第二层。岁岁要找的镜子在第二层，真正的核心也在第二层。我们全部进去之后，迷宫会把我们分开，每个人面对一个不同的试炼。只有全部通过，才能汇合，面对核心。”
“如果有一个没通过呢？”胖子问。
林深看着第六只眼睛。那只眼睛彻底睁开了，不再是一条缝，而是完全打开，瞳孔放大到极限，露出深处的——不是眼球内部。而是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那里没有墙壁，没有地板，只有一张接一张的婴儿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张婴儿床里都躺着一个人——不是婴儿，是成年人。他们蜷缩着，抱着膝盖，像回到了子宫里的姿势。
“那就永远留在里面。”林深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6312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