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机械地站起来，让出位置。
走出网吧，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村里？坐班车要两个小时，一天只有一班，下午四点半发车，现在才上午十点。
回学校？他已经毕业了，宿舍床位早就腾出来了，新高三的学弟已经住进去了。
去工地？他以前放假去搬砖，一天八十，管午饭，但今天他不想去。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县城的体育场。
体育场很破，跑道是煤渣的，看台上的水泥台阶长满了青苔，足球场的草比人还高。但这是县城唯一的体育场，也是陆川老师曾经带他来过的地方。
陆川。
陈烽掏出手机——一个用了四年的老年机，屏幕碎了三分之一，按键上的数字磨没了。他翻到通讯录里唯一存着的几个号码之一，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查分了？”陆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嗯。”
“多少？”
“372。”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数学呢？”
“38。”
又是一阵沉默。陈烽听见电话那头有鸟叫，很清脆，像山里的画眉。陆川应该还在村里，还没走。
陆川是支教老师，教体育，在村小待了三年，上个月刚结束支教。走之前他跟陈烽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想靠跑步走出去，来找我。”
陈烽当时觉得荒谬。
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听龙爷爷讲边境保卫战的故事，知道“跑”这个字在战场上的分量。但那是打仗，不是过日子。过日子得靠读书，靠考大学，靠一张录取通知书走出这座大山。
这是村里所有大人告诉他的道理。
龙爷爷也这么说。龙爷爷打过仗，身上有七处伤疤，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枪子儿不长眼，但读书认得字，字认得路。”
可现在，字认的路，断了。
“陆老师，”陈烽的声音有点涩，“你说的那个……还作数吗？”
“什么？”
“靠跑步走出去。”
电话那头，陆川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
“陈烽，”陆川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陈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现在在哪里？”
“县城体育场。”
“别走，我下午到。”
“你不是在村里吗？”
“我骑车下来，三个小时就到。”
陆川说的“骑车”，是骑摩托车。从村里到县城，一百二十公里山路，弯急坡陡，雨季路滑，三个小时是拼命的速度。
陈烽想说“不用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煤渣跑道，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路上学，从村子到村小，两个小时的山路，他走哭了，龙爷爷在后面跟着，一声不吭，等他哭完了才说了一句：“山里娃，脚底板要硬。”
想起八岁那年跟龙爷爷学军体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龙爷爷拿根竹条在旁边站着，姿势不对就是一竹条。
想起十二岁去镇上读初中，第一次见到塑胶跑道，觉得那东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想起十五岁考到县城高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起跑线”——城里的同学课后请家教，一小时八十块；他课后去工地搬砖，一小时八块。城里的同学周末去补习班；他周末回村里帮父亲做边贸，背一筐货走十几公里山路。
他想起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下午四点多，他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陆川骑着一辆破旧的嘉陵125进了体育场，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身上全是泥点子，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灰。
他下了车，摘了头盔，露出一张比三年前老了很多的脸。
三年前陆川来支教的时候，二十五岁，白白净净，像个大学生。三年后，他黑了，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山里的星星。
“吃了吗？”陆川问。
陈烽摇头。
陆川从编织袋里掏出两个饭盒，打开，一盒是米饭，一盒是腊肉炒酸菜，还冒着热气。
“路上在镇上的饭馆打包的，快吃。”
陈烽接过饭盒，没客气，大口扒饭。
他确实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碗泡面。
陆川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一个饭盒，两个人并排坐在水泥看台上，对着空荡荡的跑道吃饭。
吃到一半，陆川忽然说：“372分，其实不差了。”
陈烽扒饭的手顿了一下。
“你小学在村小上的，初中在镇上，高中在县城。每一步都比别人差一截，你能考372分，已经很厉害了。”陆川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你知道县城一中的学生，平均中考成绩比你高多少吗？”
陈烽摇头。
“一百五十分。”陆川说，“你中考比人家低一百五十分起步，三年后高考只差四十八分上本科，你其实追了一百多分回来。”
陈烽放下筷子，看着饭盒里的米饭，没说话。
“但这不重要了。”陆川也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重要的是，你现在想不想试试另一条路。”
陈烽抬起头：“跑步？”
“跑步。”陆川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让你跑步吗？不是因为体育课要凑数，是因为我见过你跑步的样子。”
“什么样子？”
“不要命的样子。”陆川说，“你跑步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跑累了会减速，你不会。你会一直加速，直到身体扛不住为止。这种跑法，要么是蠢，要么是天赋。”
“你觉得我是哪种？”
“都是。”陆川笑了，“又蠢又有天赋。”
陈烽没笑，他看着跑道，声音很低：“陆老师，我现在开始练，还来得及吗？体考已经过了，田径特长生招生也截止了。”
“我知道。”
“那我怎么……”
陆川从兜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陈卫国，省体工大队退休教练，带出过三个全国冠军。”陆川把纸条递给他，“这个人，欠我一个人情。”
陈烽接过纸条，看着那个名字。
“他儿子当年在边境巡逻时负伤，是我背着他走了二十公里山路送到医院的。要不是我，他儿子那条腿就没了。”陆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个人情我留了三年，一直没用。我在等一个值得用的人。”
他看着陈烽。
陈烽看着他。
“这个人情只能用一个一次，”陆川说，“他会来县里看你一次，如果他觉得你不是那块料，人情就用了，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你要在三天之内，让他觉得你值得。”
“三天？”陈烽皱眉。
“三天。”陆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村里跑到县城，一百二十公里山路，三天跑完。第一天四十公里到镇上，第二天四十公里到半山驿站，第三天四十公里到县城。”
他低头看着陈烽：“你敢不敢？”
陈烽站起来，把饭盒合上，塞进陆川手里。
“不用三天。”他说。
“什么？”
“明天这个时候，我跑到县城。”
陆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你小子，”他拍了拍陈烽的肩，“够狂。”
陈烽没说话，转身走向跑道。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要延伸到跑道的尽头。
他蹲下来，系紧鞋带。
这双鞋是他去年过年买的，杂牌子，六十九块钱，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半，但还能穿。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煤渣跑道的味道，灰尘、铁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他在想一个问题——跑出一座大山，需要几步？
答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第一步。
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6060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