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何师傅家的？”
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儿子，”
何大清答得简短，“跟着学手艺。”
“哦。”
娄晓娥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年轻人脊背微微绷直了。”看着挺稳重的。”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帘子落下，晃了几晃。
厨房里重归寂静。
良久，何大清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吃吧，”
他又说了一遍，“菜该凉了。”
年轻人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味道在舌尖化开，鲜的，咸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关于规矩，关于旧例，关于那些不必明说却人人都懂的界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餐厅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瓷器轻碰的脆响。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一桌家常的饭菜，一场客气的宴请。
但年轻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父亲脸上那抹罕见的笑意，就像女孩眼中那点闪烁的好奇，就像这间厨房里弥漫的、除了食物香气之外的某种东西——细微的，流动的，难以捕捉的。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瓷碟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嗒”
一声。
“爸，”
他说，“我出去透口气。”
何大清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年轻人站起身，推开厨房的 。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远处有隐约的虫鸣，近处是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他就那么站着，直到餐厅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直到那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说：
“要走了吗？”
他转过身。
娄晓娥站在门内，背光，看不清表情。
“嗯。”
他应了一声。
“今天辛苦你们了。”
她说，语气很客气，却又比客气多了一点什么。
“应该的。”
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踏入门外微弱的光线中。
这下他看清了她的脸——眼睛很亮，嘴角抿着一点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我爸说，”
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以后可能常要麻烦何师傅。”
年轻人点点头，没接话。
“那……”
她顿了顿，“下次见。”
“下次见。”
她转身回去了，门轻轻合上。
年轻人又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厨房。
何大清已经收拾完灶台，正将围裙叠好。
“回了。”
男人说，语气平淡。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娄家。
巷子很静，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出一段后，何大清忽然开口：
“规矩是规矩，但规矩之外，还有别的。”
年轻人侧头看他。
“人活一辈子，”
男人继续说，眼睛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巷子，“总得有几样东西，是规矩框不住的。”
他没说那是什么，年轻人也没问。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早落的叶子。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沉沉的，像敲在心上。
这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娄母朝何大清那边倾了倾身子，声音里透着热络：“您府上的公子呢？也该请过来坐坐。”
何大清只是将头轻轻一偏：“那混账东西，眼下可没这脸面上桌。”
“明白了。”
娄母便不再多话。
另一头，娄父已经端着酒杯站起身，面朝何大清的方向：“这位我就不必多介绍了吧，大清师傅。
这杯，我敬您。”
“娄先生，您这太见外了。
都是熟面孔，下回可千万别这样。”
娄父神色却端得郑重：“礼数到底是礼数，马虎不得。”
他话锋一转，眼角浮起些笑意：“听说今儿个您家公子也露了几手，还同我们家晓娥立了个赌约？”
“柱子那孩子莽撞，不懂事……”
何大清话才说一半，便被截住了。
“大清，”
娄父摇了摇头，“年轻人敢说那样的话，心里多半是有些斤两的。
这份胆气，我倒觉得难得。”
何大清听了，便不再吭声。
“桌上哪些是令郎的手笔？”
娄父问。
何大清抬手点了点桌面：“这两味川帮菜，还有那边两样，算是谭家菜的入门功夫。”
“那我可得仔细品品。”
娄父说着，已提起了筷子。
菜肴刚一沾唇，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光亮。
“是地道的川味。
果然，家学渊源，后生可畏啊。”
他转向席间众人，“诸位都尝尝看。”
“够火候。”
“滋味确实正。”
“小师傅年纪轻轻，手上功夫倒扎实。”
零零散散的夸赞声从桌边各处响了起来。
娄母看向何大清，语气里半是探询半是讶异：“大清，您家公子真是头一回碰谭家菜？”
“就今儿个，我才头一遭教他。
至于他原先的师傅那儿……”
何大清略顿了一顿，才接着说，“据我所知，他师傅是正经的川菜路子，谭家菜并不沾边。”
虽说不怎么看好自己儿子与娄家女儿之间的事，何大清这话里，却已是不动声色地添了把柴。
娄母一听，脸上的笑意顿时漾开了，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
对那何家小子的好感，不由得往上窜了一截——兴趣相投的人，总是容易说到一处去的。
娄父侧过脸，对女儿吩咐道：“去，把后头那位小何师傅请过来。”
“哎。”
娄晓娥应得干脆，此刻她还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安上个新的名头。
她在厨房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别扒拉饭了，跟我走一趟。”
何雨柱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从喉咙里滚出句话：“‘傻娥’这称呼，我何雨柱算是叫定了。”
“美得你！”
娄晓娥顿时笑出了声，“我爹妈不向着我，还能向着谁？”
她忽然注意到对方没接话，只拿一种打量稀罕物件似的眼神瞅着自己，浑身上下便不自在起来。”你这眼神算什么意思？”
还说你不是阿库亚呢，到现在都没转过弯来！何雨柱心里这么嘀咕，嘴上却问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爸让我来……”
娄晓娥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口。
“总算还没傻透。”
何雨柱扯了扯嘴角。
“这……”
平日里能轻松吞下三海碗饭的娄晓娥，忽然觉得眼前这桌饭菜没了滋味。
先开口的是娄母，她笑盈盈地望着刚进来的年轻人：“小何师傅，今儿这几道谭家菜，真是你烧的？”
“头一回试手。
不过川菜倒是做了一年了。”
“好啊，这可真是后继有人了。”
本就是谭家菜传人的娄母，神色愈发欣慰。
她转向何大清，叮嘱道：“大清，柱子有这份天资，可千万不能埋没了。”
“记下了。”
另一边，娄父已让人给何雨柱斟了杯酒，自己举杯示意：“小何师傅，我敬你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该我敬您才是。”
何雨柱赶忙微微躬身，双手捧起了杯子。
一杯饮尽，娄父搁下酒杯，像是随口提起：“听说，你跟晓娥打了个赌？”
何雨柱连忙摆手：“娄先生，刚才那些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纯粹是随口说笑。”
“您家姑娘性子爽利，心思透亮得像山泉水，我才忍不住多逗了几句。”
明明是在夸自家女儿，可听着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娄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
这小伙子话里藏着的，怕是“缺心眼”
三个字吧？拐着弯骂人还不带脏字。
奇怪的是，他非但不恼，反倒生出几分欣赏。
人一旦对谁起了兴致，看什么都顺眼三分。
“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只要不过火，我们这些老家伙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娄父说着转向女儿，眼里浮起笑意，“你说是不是，娥子？”
娄晓娥拽住父亲的手臂晃了晃：“爸！您怎么帮外人说话呀？”
何雨柱愣了愣，摸不透对方话里的深浅。
想不明白的事他向来不硬想——这是他一贯的脾气。
他抬眼望向楼梯旁的姑娘，嘴角翘了翘，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娄晓娥看得分明。
那口型分明是“傻姑娘”。
她跺了跺脚转身就往楼上跑，在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住，回头冲楼下做了个鬼脸，同样用口型丢回三个字：
“愣柱子。”
“何师傅，这是今天的酬劳。”
娄太太示意佣人把东西交给何大清。
何雨柱见父亲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快步上前接过了布袋。
“那我们先告辞了。”
“娄夫人留步。”
客人走后，客厅里一位远房表亲凑近娄父：“姐夫，你今天对那小子是不是太客气了？”
娄父将茶盏搁在红木几上，把自己的考量缓缓说了一遍。
“至于吗？咱们娥子什么身份，他也配？”
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世道不一样了。”
娄父目光扫过众人，“往后做事，都收着些。”
见几个亲戚仍不以为然，他不再多劝，只撂下一句：
“聪明的兔子会多挖几个洞，诸位早做安排吧。”
说罢便转身上了楼。
走出娄家大门，何雨柱掂了掂手里的布袋。
鸡鸭鱼肉码得整齐，底下压着两包精细白面，布袋夹层里还塞了张十元纸币。
“往常可没给过这么厚。”
何大清瞥了一眼说道。
“肯定是冲我的面子。”
年轻人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老娄今天看你的眼神确实不太对劲。”
何大清沉吟着，“瞧那架势，好像不反对你和他家姑娘来往。”
何雨柱心里咯噔一下。
老狐狸，难道嗅出什么风声了？这么早就开始铺路？
也是，凭娄家的人脉网，多少能听见些动静。
能在这种年月混出名堂的，哪个不是人精里拔尖的？
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暗地里拿定了主意：绝不能小看任何人。
继续用“天赋异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560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