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175085" ["articleid"]=> string(7) "67784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31796) "第5章 暗涌------------------------------------------,是在一家名叫“来福客栈”的小店里度过的。,门面窄小,只有两层楼,总共八间客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姓王,人称王三娘,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和和气气,但沈夜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清亮,像两把藏在棉花里的刀,看人的时候不动声色,但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目光。,多看了沈夜两眼。“姑娘是北境来的?”她一边收钱一边随口问道。“是。”沈夜简短地回答。“来京城投亲?”“嗯。”“亲戚家在哪儿?我看姑娘面生,怕是找不着路,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着王三娘的眼睛。,有试探,有好奇,还有一样东西——关切。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做买卖的关切,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像长辈看晚辈一样的关切。这种关切让沈夜觉得不自在。她不喜欢被人关心,关心是软肋,是负担,是她不需要的东西。“不用了,谢谢。”沈夜接过房间钥匙,转身上了楼。。两个人约定,有事敲墙壁三下,无事不说话。,把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临街,从窗缝里能看到柳枝胡同的入口和出口。门锁是新的,但锁扣松动,一脚就能踹开。床底下是空的,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墙上的画后面没有藏东西。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试了试——软硬适中,不是藏刀的好地方。她把三把飞刀塞进了枕头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拔出来不费力,又不会被人一眼看到。,她坐在床上,开始想事情。。陆沉舟的女儿。每年正月二十五来沈家老宅烧香、送点心。她的娘亲温婉,是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说,陆昭昭和她是表姐妹。她们的身上流着同一个外祖家的血——温家的血。

温家。

沈夜对温家的记忆很少。她只记得外祖父是个很严肃的老人,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每次见她都要考她背书。她背不出,外祖父就板着脸说“沈家的女儿不能只会玩”,母亲就在旁边笑,说“爹,她才三岁,您别吓着她”。外祖母是个慈祥的老太太,会做桂花糖,每年秋天都会送一大罐子来沈家。沈夜小时候最爱吃外祖母做的桂花糖,又甜又香,含在嘴里能甜一整天。

后来沈家出事了,温家怎么样了呢?

沈夜不知道。她在北境十年,没有任何关于温家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温婉嫁给了陆沉舟——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也许母亲提过,但她太小了,不记得了。也许母亲刻意没有提,因为陆沉舟是温家的女婿,是她的妹夫,而正是这个妹夫,亲手把沈家推向了深渊。

温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温婉嫁给陆沉舟,是在沈家出事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前,温家知不知道陆沉舟要对沈家下手?如果知道,他们有没有阻止?有没有警告?有没有在沈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沈夜的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拿到地窖里的证据,然后安全地离开京城。至于温家、陆昭昭、那些陈年旧事——等她把陆沉舟杀了,再说。

她在床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她不困。从北境到京城,两千六百里路,二十天日夜兼程,她的身体早就疲惫到了极点。但她的脑子不让她睡。她的脑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想,不停地分析、判断、计算。

陆沉舟在甜水巷布了三十个暗哨。这三十个人分布在巷子的什么位置?他们轮班的规律是什么?他们用什么方式联络?是烟火信号?是鸽子传信?还是有人在暗处盯梢?

沈夜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摆在脑子里,像摆棋子一样,反复推演。

她必须在三天之内搞清楚这些暗哨的分布和规律。时间拖得越久,她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陆沉舟等了十五年,他不急,但她急。不是因为她沉不住气,而是因为她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她没有根基,没有后援,没有退路。她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她必须快。

但不能太快。快容易出错。出错就是死。

所以她既要快,又要稳,又要准。这就像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她不能往下看,不能往两边看,只能盯着前面那个点,一步一步地走。

沈夜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王三娘大概今天刚晒过被子,被褥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沈夜忽然想起青龙寨里的床铺——硬邦邦的木板,薄薄的一层褥子,冬天冷得像冰窖。但她睡得很踏实,因为那是在青龙寨,是在她的地盘上,黑狼就在隔壁,大熊就在楼下,整个山寨都是她的后盾。

现在,她的后盾在两千六百里之外。

她只有一个人。

沈夜把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飞刀的刀柄。冰凉的、坚硬的、锋利的刀柄。她握着它,像握着一只手。刀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在她受伤的时候心疼她,但它永远不会背叛她。

她握着刀,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沈夜开始踩点。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头巾包起来,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去菜市场买菜的穷人家的姑娘。她把飞刀的数量减少了一半,只带了六把,藏在最顺手的位置。

出门之前,她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

很好。这张脸扔进人堆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沈夜出了客栈,拐进甜水巷。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走进这条巷子。昨晚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只看到了沈家老宅的门和墙。今天白天一看,这条巷子比她想象的要窄,两边的墙壁很高,墙头上有碎玻璃渣子——那是防贼的。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这个时辰,京城其他巷子早就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倒夜香的、赶着上朝的,人来人往。但甜水巷里没有这些声音。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条被遗弃的巷子。

沈夜放慢脚步,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两边的墙壁、屋顶、窗户。

左边第三间房子的屋顶上,有一片瓦的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不是旧的,是新的。新的瓦片在晨光下反光,比旁边的旧瓦亮一些。那下面藏着一个人。

右边第五间房子的窗户纸上有三个小洞。不是普通的破损,是用手指捅出来的,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看。洞里有一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她。

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地上有一小堆瓜子壳。瓜子壳还很新鲜,没有风干,没有被人踩碎。说明有人经常蹲在那里嗑瓜子,而且蹲了不短的时间。什么人会蹲在巷子拐角嗑瓜子?只有盯梢的人。

沈夜在心里默默地记着这些细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像一个急着去买菜的人。她经过沈家老宅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但她用耳朵听——老宅的门后面,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是练过内息的人的呼吸方式。

至少两个人。藏在门后面,等着猎物上钩。

沈夜走出甜水巷,拐进了隔壁的柳枝胡同。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三十个暗哨,她现在只发现了七个,还有二十三个隐藏在暗处。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是陆沉舟精挑细选的暗探,每一个人都受过严格的训练,藏匿、追踪、暗杀,样样精通。他们像蜘蛛网上的蜘蛛,趴在网的中心,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沈夜回到客栈,关上门,拿出纸笔,开始画图。

她把甜水巷的地形画了下来——巷子的长度、宽度、两边的建筑、每一个窗户、每一扇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标得清清楚楚。然后她把发现暗哨的位置一个一个地标在图上。

七个点。分布在巷子的不同位置,互相呼应,彼此掩护。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甜水巷,都会被至少两个暗哨同时发现。

这不是普通的盯梢。这是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了十五年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每一个暗哨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演。

陆沉舟。

沈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默念一句咒语。

她看着那张图,看了一整天。

她把暗哨的分布规律、换班时间、观察角度、视线盲区一个一个地分析、计算、推演。她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次潜入路线,每一次都在某个节点被卡住——要么是被这个暗哨发现,要么是躲过了这个暗哨却被那个暗哨发现。三十个暗哨,形成了一个几乎没有死角的包围圈,无论从哪个方向、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时间潜入,都至少会被五个人同时盯上。

除非——她能制造一个混乱。一个足够大的、能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混乱。在混乱中,暗哨的注意力会分散,视线会出现盲区,她就可以利用那一瞬间的空隙,从最不可能的角度潜入。

什么样的混乱能同时吸引三十个人的注意力?

火灾?太危险,会伤及无辜,而且火势不可控。

刺杀?她还没有准备好。

劫狱?没有意义。

沈夜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她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决定先放一放。有些事,想不出来的时候就不要硬想。硬想会钻牛角尖,钻了牛角尖就出不来了。她需要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街道,熟悉京城的布局,也许在路上会有灵感。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洗掉了脸上的锅底灰,出了门。

京城很大。

沈夜在北境待了十年,已经忘记了“繁华”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北境最大的城市是边城,边城的主街只有两条,走半个时辰就到头了。京城不一样,京城的街道像蜘蛛网一样密,像迷宫一样绕,每一条巷子都通向另一个巷子,每一座宅子后面还有另一座宅子。

沈夜走在街上,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但她看的不是街边的杂耍和糖葫芦,她在看——哪里是兵营,哪里是衙门,哪条路通向东城,哪条路通向皇城,哪个路口有官兵把守,哪个街角有暗探蹲点。

她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存进脑子里,像存粮食过冬一样。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走到了东城的永宁坊。

永宁坊和甜水巷不一样。甜水巷是落寞的、冷清的、被遗忘的。永宁坊是热闹的、繁华的、权势熏天的。这里的街道比别处宽一倍,地上的青石板比别处新,两边的宅子比别处大,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处高。街上走的人也不一样——穿绸缎的、骑高马的、坐着八抬大轿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我不是普通人”。

沈夜在永宁坊的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了一座大宅子门前。

这座宅子占了整整半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陆府。

陆沉舟的家。

沈夜站在陆府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扇大门。

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藏青色的短褂,腰间挂着刀。这四个人不是普通的家丁——沈夜看他们的站姿、眼神、手的位置,就知道他们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弱。大门两侧的围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瞭望口,里面有人影晃动。屋顶上也有暗哨,藏在飞檐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座宅子,比甜水巷的防守更严密。

沈夜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走进陆府,也没有试图翻墙。她现在进去就是送死。但她记住了陆府的地形、大门的方向、围墙的高度、瞭望口的位置。这些信息,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她沿着永宁坊往回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姐姐!姐姐!等一等!”

沈夜没有回头。她不认识任何人,不可能有人叫她。她继续往前走。

“姐姐!穿蓝衣服的姐姐!”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陆昭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圆圆的脸因为跑步变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昨天那个食盒一模一样,但换了个颜色,昨天是木色的,今天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牡丹花。

“真的是你!”陆昭昭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远远地看到你,觉得像,就喊了一声。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呀?”

沈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昭昭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食盒的提手,小声说:“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就是……就是觉得跟你投缘。昨天在沈家老宅门口看到你,我就觉得你特别亲切,像……像认识了好久一样。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奇怪?你别见怪,我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她越说越小声,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兔子。

沈夜看着她,心里的那个“恨”字又模糊了几分。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陆昭昭的错。她只是陆沉舟的女儿,她没有选择自己的父亲,就像沈夜没有选择自己的父亲一样。沈夜的父亲是忠臣,是好人,所以沈夜要为父亲报仇。陆昭昭的父亲是奸臣,是坏人,但陆昭昭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天真烂漫的、给沈家夫人烧了五年香的姑娘。

“不奇怪。”沈夜说。

陆昭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你不觉得我冒昧?”

“不觉得。”

“那……那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陆昭昭举起手里的食盒,像献宝一样递到沈夜面前,“我带了点心,我做的!昨天给你的是桂花糖,今天是桂花糕,我娘以前最拿手的点心。我想着……想着也许还能遇到你,就多带了一份。”

沈夜看着那个食盒,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陆昭昭的笑容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她拉着沈夜的袖子,把她带到路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拿出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然后又拿出两个小瓷杯,倒了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连茶都带了?”沈夜问。

陆昭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怕你渴嘛。”

沈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她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茶了。青龙寨里的茶是粗茶,黑狼用大碗喝,她也用大碗喝。碗是破的,茶是苦的,喝起来像喝药。

陆昭昭坐在她旁边,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每次沈夜的目光扫过来,她就飞快地把眼睛移开,假装在看街上的行人。

“你叫什么名字?”陆昭昭终于鼓起勇气问。

“沈念安。”沈夜说。

陆昭昭听到“沈”这个姓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出来,溅在她鹅黄色的比甲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姓沈?”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是……是这个沈?”陆昭昭用手指在石桌上写了一个“沈”字。

“是。”

陆昭昭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个被茶水洇湿的“沈”字,看了很久。

沈夜没有说话。她等着陆昭昭自己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沈夜,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沈夫人。”

沈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见过沈夫人?”她问。

“没见过。”陆昭昭摇头,“但我娘给我看过画像。我娘说,沈夫人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画了一张沈夫人的画像,挂在她的房间里,每天都看。我小时候不懂事,问我娘,为什么要看一个死人的画像?我娘打了我一巴掌。”陆昭昭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在回忆那一巴掌的疼痛,“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打完我她就哭了,说‘不许你这么说她’。”

沈夜的手指蜷了一下。

温婉。母亲的亲妹妹。在沈家被灭门之后,她嫁给了灭门沈家的凶手,但她每天都在看姐姐的画像,每天都看。她让女儿每年正月二十五去沈家老宅烧香、送点心。她临死前拉着女儿的手说“沈夫人,不是别人”。

她到底是怎么活过那些年的?

嫁给一个杀了自己姐姐全家的人,每天跟他同床共枕,每天给他洗衣做饭,每天对着他笑,对他说“老爷辛苦了”“老爷早点休息”。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关上房门,点一盏灯,对着姐姐的画像,无声地流泪。

沈夜忽然觉得温婉很可怜。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似的可怜,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揪心的可怜。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恨一个人,但不能恨;想杀一个人,但不能杀;必须笑着面对一个你恨之入骨的人,每天每天,每时每刻,像戴着镣铐跳舞。

她在青龙寨里忍了十年。温婉在陆府里忍了多少年?从沈家出事到她去世,至少十年。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是煎熬。

“你娘,”沈夜的声音有点涩,“她过得好吗?”

陆昭昭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到,“我娘在我面前总是笑的。她对我很好,很温柔,从来不发脾气。但我经常在半夜听到她哭。她把门关得很紧,把被子蒙在头上,哭得很小声很小声,但我还是听到了。我问我爹,娘为什么哭?我爹说,你娘身体不好,做噩梦了。后来我长大了一点,才知道那不是噩梦。”

陆昭昭抬起头,看着沈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爹,”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不是坏人?”

沈夜看着陆昭昭的眼泪,沉默了。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问出的问题。她的父亲是当朝宰相,权倾天下,万人之上。她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被人供着,被人叫做“相府千金”。但她心里知道——或者隐约感觉到——她的父亲,可能不是一个好人。

她问了。她把这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问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

这说明她很孤独。非常孤独。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问这个问题。没有人敢告诉她真相,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真相。所有人都在骗她,都在哄她,都在粉饰太平。她活在一个由谎言编织的金丝笼里,锦衣玉食,但无处可逃。

沈夜忽然想起了自己。四岁那年,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爹爹去哪了?”没有人回答她。她问了三年,没有人回答她。后来她就不问了,因为她从别人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

“你爹是不是坏人,”沈夜慢慢地说,“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陆昭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

“我知道,”她抽噎着说,“我一直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爹对我很好,他真的很疼我,我要什么他都给我。我小时候想要天上的月亮,他让人用金箔做了一轮月亮挂在花园里。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不睡觉守在我床边,亲自给我喂药。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他做的事,让我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她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可他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沈家做那样的事?沈夫人是我娘的亲姐姐啊!他怎么能——他怎么下得去手!”

沈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陆昭昭的肩上。

陆昭昭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像找到了依靠一样,靠在了沈夜的肩膀上。她哭得很伤心,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无声的、颤抖的哭泣。她的眼泪把沈夜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温热温热的。

沈夜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也没有被人安慰过。在北境,哭是弱者的表现,弱者不配活着。她不会哭,也不会安慰哭的人。

但此刻,她让陆昭昭靠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很久。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怎么了”。京城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在乎一个姑娘为什么在街边哭。

哭够了,陆昭昭直起身,用手帕擦干了眼泪,红肿着眼睛看着沈夜。

“念安姐姐,”她第一次这么叫她,“你不会告诉我爹吧?”

“不会。”

“你也不会不理我吧?”

“不会。”

陆昭昭破涕为笑,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吸了吸鼻子,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双手递给沈夜。

“念安姐姐,你吃。我做的,可能没有我娘做的好吃,但我很用心了。”

沈夜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像秋天的风一样的甜。

“好吃。”沈夜说。

陆昭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自己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偷偷看沈夜一眼,像是在确认沈夜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吃。

两个姑娘坐在街边的石凳上,吃着桂花糕,喝着已经凉了的龙井茶,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照在陆昭昭的鹅黄色比甲上,照在沈夜的深蓝色粗布衣裳上,照在石凳上那个被茶水洇湿的“沈”字上。

沈夜看着那个慢慢变干的“沈”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混乱。

制造混乱。

什么样的人能制造混乱?一个能在陆沉舟的眼皮子底下自由出入、能调动陆府的资源、能让所有人都相信她的话的人。

陆昭昭。

沈夜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利用。是合作。陆昭昭想知道真相,沈夜需要拿到证据。她们的目标不一样,但路径是重叠的。陆昭昭可以帮她制造混乱,帮她吸引暗哨的注意力,帮她在沈家老宅里争取时间。而沈夜可以帮她——帮她什么呢?帮她看清她父亲的真实面目?帮她从那个金丝笼里逃出来?

沈夜不确定。她不是一个喜欢利用别人的人。她更不喜欢利用一个把她当姐姐的、单纯的、像小兔子一样的姑娘。

但她也知道,单凭她一个人,她进不了沈家老宅。

她需要一个帮手。而陆昭昭,是目前唯一可能的帮手。

沈夜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只是记在心里,像藏一把飞刀一样,藏在最深处。等时机成熟了,再拔出来。

接下来三天,沈夜每天都在甜水巷附近转悠。

她换了好几种装扮——第一天是买菜的大嫂,第二天是卖花的小姑娘,第三天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每一次,她都把暗哨的位置、数量、换班时间、活动规律记录得更详细一些。

三天下来,她摸清了二十七个暗哨的位置,掌握了他们的换班规律——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会有大约一盏茶的混乱期。在这盏茶的功夫里,新来的人还没完全到位,要走的人已经心不在焉了,视线会出现短暂的盲区。

但一盏茶的时间太短了。从巷口到沈家老宅门口,有将近一百步的距离。她必须在这盏茶的功夫里走完这一百步,翻墙进去,找到地窖,取到证据,再原路返回。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有人在外面接应她。一个能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人。

沈夜想到了陆昭昭。

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就算她拿到了证据,她怎么出城?陆沉舟一旦发现证据丢失,一定会封锁全城。到那时候,她插翅难飞。她需要一条安全的、不为人知的出城路线。

京城有九座城门,每一座都有重兵把守。但除了城门,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沈夜在京城的地图上找了很久,找到了两个可能的地方——一个是东城的水门,护城河的水从那里流进流出,水门有铁栅栏,但铁栅栏的间距足够一个瘦小的人钻过去。另一个是北城的城墙下面,据说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排水涵洞,能通到城外。

沈夜决定先去水门看看。

第二天夜里,沈夜去了东城的水门。

水门在城墙的最东边,是护城河的进水口。白天有士兵把守,晚上也有,但晚上的守卫比白天少一半,只有两个人。两个人对沈夜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水门上的铁栅栏——铁栅栏是铸死的,粗如儿臂,她试了一下,纹丝不动。栅栏的间距大约有六寸宽,她侧着身子勉强能过去,但她身上还带着刀,刀过不去。

她可以把刀留在城里。但她不想。刀是她的命,没有刀她什么都不是。

她放弃了水门,去了北城的排水涵洞。

排水涵洞在城墙的北段,是一个半人高的拱形洞口,常年有污水流出。洞口的铁栅栏已经锈蚀了大半,上面还挂着一团一团的水草和垃圾。沈夜蹲在洞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洞能过人,但前提是她不介意在污水里爬行。

她不介意。她在北境连冻死的麻雀都吃过,还在乎污水?

但问题是,这个洞的另一头是什么?通到哪里?会不会在半路上被封死?会不会有暗门?会不会有机关?

沈夜决定白天再来一次。她需要一个能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城墙附近、而不引起怀疑的身份。

卖花姑娘。

她可以提一篮子花,在城墙根下卖。卖花姑娘的脚程可以走很远,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卖花姑娘是最不起眼的存在——谁会在意一个卖花的?

沈夜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计划。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她推开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人。

不是陈铁衣——陈铁衣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这个人的呼吸声比陈铁衣更轻、更均匀,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沈夜的右手摸上了腰间的飞刀,身体微微下蹲,重心放在右腿上,随时准备出手。

“别紧张,”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是我。”

油灯亮了。

黑狼坐在她的床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沈夜太熟悉了——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师父?”沈夜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黑狼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苍老了许多的脸。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多了好几道,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我不放心。”黑狼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夜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师父你不该来的,你来了会暴露的,陆沉舟认识你”,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看到了黑狼的眼睛——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那是担心。一个父亲对远行的女儿的担心。

“你怎么进京的?”沈夜问,“城门有盘查——”

“翻墙。”黑狼说,“北城的排水涵洞。”

沈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排水涵洞。她今天晚上刚去看过的那个涵洞。黑狼从那里爬进来的。

“那个洞通到哪里?”她问。

“城外三里外的乱坟岗。”黑狼说,“洞口在乱坟岗的北边,被一丛灌木挡住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从城里爬出去,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洞里有积水,最深的地方到腰,但能过。”

沈夜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师父,”她看着黑狼,“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黑狼说,“但我来了。”

“陆沉舟认识你——”

“十五年过去了,我的样子变了很多。当年认识我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就算在大街上碰见,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黑狼顿了一下,“而且我不会在大街上晃。我白天不出门,只在晚上活动。”

沈夜还想说什么,但黑狼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别说了,”他说,“我来都来了,你总不能把我赶回去。”

沈夜闭上了嘴。

她知道黑狼的脾气。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从小就知道。

“你住哪儿?”她问。

“对面。”黑狼指了指窗外,“对面的屋顶上有个阁楼,没人住,我住在那里。”

“屋顶上?”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师父,你今年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六。”

黑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四十六怎么了?四十六照样能打。”

沈夜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递给黑狼。

“夜里冷,盖上。”

黑狼接过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夜,”他说,“你做得很好。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门关上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左手两根手指微微蜷着,再也伸不直了。这是一双杀过很多人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坏事,也做过一些好事。但这双手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事——被人夸奖。

黑狼说,你做得很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从来没有被人夸奖过,不知道被夸奖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

她坐回床上,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

被子上有黑狼身上的味道——北境的风沙味,混合着铁锈和烟草的气息。这个味道她闻了十年,从九岁闻到十九岁。这是家的味道。

沈夜闭上眼睛,这一夜,她睡得比前三天都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5589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