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乞丐的呼吸终于停了。最后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很长很长，像一声叹息。沈夜没有立刻动。她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等到风把雪从破洞里吹进来，盖住了乞丐半张脸，她才慢慢地、安静地从角落里站起来。
她走到乞丐身边，蹲下来，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她面无表情地开始扒乞丐身上的棉袄。那棉袄又脏又硬，散发着酸臭味，但沈夜把它裹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一股暖意瞬间涌上来，她几乎要打一个哆嗦。然后她从乞丐僵硬的指缝间抠出了那个窝头——确实是硬的，咬一口能把牙硌掉。但她没有急着吃，而是把窝头揣进怀里，用体温慢慢焐着。
做完这一切，她又在乞丐身边蹲了一会儿。
“你要是投胎，”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做人了。做人太苦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乞丐拖到庙外面，用雪埋了。
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因为尸体放在庙里会发臭，会引来野狗，会让她没法住。
沈夜今年九岁。
她记得很多事。
她记得自己叫沈夜，记得父亲叫沈怀瑾，记得母亲叫温玉。她记得京城沈家的大宅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她记得母亲抱着她坐在桂花树下，把桂花编成花环戴在她头上，笑着说：“我们小夜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她也记得那一天的桂花香里混进了血腥味。
她记得父亲被押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个男人最后的、无能为力的温柔。她记得母亲把她塞进老仆怀里，声嘶力竭地喊：“带她走！带她走！”然后转身关上了门，门后面传来刀剑入肉的声音。
她记得老仆抱着她在巷子里疯跑，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老仆把她塞进一个狗洞里，自己挡在外面，用身体堵住了洞口。她透过狗洞的缝隙，看到老仆被一刀砍倒，血溅了她一脸。
她记得她爬出狗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怎么办。她走了一夜，走出了京城，走到了旷野上，走到了一双小脚血肉模糊，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就倒在了路边。
一个路过的商队救了她。商队把她带到北境，扔在了一个流民营的门口。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来，沈夜什么都干过——偷过，抢过，骗过，甚至卖过自己（不是卖身，是卖力气，十岁的时候去码头扛麻袋，人家看她太小，给一半的钱）。她挨过打，挨过饿，挨过冻，被人踩在泥水里踹过，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过。
她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命大，而是因为她够狠，也够忍。
她可以为了半个馒头跟比她高一头的男孩拼命，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松口。她也可以在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一声不吭，连求饶的话都不说一个字——因为她知道，求饶没用，哭也没用，只会让打她的人更兴奋。
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示弱，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亮出獠牙。她像一只野生的、还没长成的小兽，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用牙齿和爪子给自己撕开了一条活路。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一件事。
复仇。
沈家的血仇，她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但她现在还不够强。她才九岁，她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她拿什么去跟京城里那些权倾朝野的人斗？
所以她忍。
她把那个名字——那个穿着紫色官袍、踩在她家门槛上笑着说“沈家一个不留”的男人——把那个人的名字刻在了骨头里。
陆沉舟。
当朝宰相，陆沉舟。
总有一天，她会回到京城，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着自己眼睛，然后把刀送进他的胸膛。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变强。
破庙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沈夜靠着那件破棉袄和半个窝头又撑了三天。窝头吃完了，她开始去外面找吃的。冬天的北境，能找到的东西不多——冻死的麻雀、老鼠、树皮、草根，什么都吃。她甚至学会了下套子捉兔子，虽然大多数时候套到的都是麻雀，但麻雀也是肉。
她的身体渐渐有了力气，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冬天还有两个月才结束，她必须找一个更稳妥的活路。
这一天，她去了最近的镇上。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年关将近，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卖年画的、卖糖葫芦的、卖炮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夜缩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注意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刀。他的长相很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沈夜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落脚几乎没有声音。而且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离刀柄很近，近到可以在眨眼之间拔刀。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高手。
沈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移开了。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她记下了这个人的脸，记下了他进了哪家店，记下了他买了什么东西。
那个人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壶酒和两碟小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沈夜蹲在酒馆对面的巷子里，透过破烂的木板墙缝隙，偷偷看着他。
她在观察。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观察每一个可能对自己有用的人。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或许能帮她改变现状。
那个人吃到一半的时候，酒馆门口忽然闯进来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张沈夜熟悉的脸——赵老大，镇上的地痞头子，手下有二十几个混混，专门欺负老百姓。沈夜被他的人打过不止一次，有一次差点被打死。
赵老大喝了酒，脸红得像煮熟的猪肝，一拍桌子：“黑狼，你他娘的还敢来老子的地盘？”
那个被叫做“黑狼”的黑衣男人放下筷子，慢慢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老大，”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只是路过，喝杯酒就走。”
“路过？”赵老大冷笑一声，“你上次杀了我三个兄弟，这笔账还没算呢！”
黑狼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老大，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夜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赵老大一挥手，身后四个混混提着刀冲了上去。
然后沈夜看到了这辈子最让她震撼的一幕。
黑狼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第一刀削掉了第一个混混的手腕，第二刀划开了第二个混混的喉咙，第三刀捅进了第三个混混的肚子，第四刀——他没有混混，而是连鞘带刀砸在了第四个混混的太阳穴上，那人直接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五个人，三死一伤一晕。
赵老大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上次杀了你三个兄弟，”黑狼说，“是因为他们先动的手。我今天只杀两个，是因为你不知好歹。滚。”
赵老大连滚带爬地跑了。
酒馆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老板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黑狼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出了酒馆。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
“出来。”他说。
沈夜的心猛地一缩。
她知道自己藏得很好，她的呼吸很轻，她的位置在酒馆对面的巷子里，隔着一条街和一堵木板墙，这个人不应该发现她。
但他发现了。
沈夜没有动。
“我数三声，”黑狼的声音依然很低，“不出来，我就当你是敌人。”
“一。”
沈夜咬了咬牙，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街中间，离黑狼大约十步远。她身上穿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乞丐。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黑狼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小乞丐看到强者时惯有的那种畏缩。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冷静，深不见底的、像冬天的北境旷野一样的冷静。
“你看了多久？”黑狼问。
“从你进酒馆开始。”沈夜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字一顿。
黑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夜意外的事——他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你不怕我？”
“怕。”沈夜说，“但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杀的都是对你有威胁的人。我对你没有威胁。”
黑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
沈夜没有说真名。她不会对任何人说真名。
“阿九，”黑狼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你走吧。”
他转身要走。
沈夜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学。”
黑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学什么？”
“学你杀人的本事。”
街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个人的身上。黑狼的黑色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沈夜的破棉袄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漏气的皮囊。
黑狼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点点沈夜看不懂的东西。
“你几岁？”
“九岁。”
“太小了。”
“我不怕吃苦。”
“这不是吃不吃苦的问题。”黑狼说，“这条路走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现在是个小乞丐，将来可以做个普通人。学了杀人的本事，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杀手。”
沈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我四岁的时候，全家被人杀了。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杀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眼眶没有红，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就好像在说她今天吃了什么。
但黑狼看到了她握紧的拳头。
那两只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有血丝渗出来。
黑狼看了她很久。
“三天后，城南十里亭。”他说，“我只等你一个时辰。”
沈夜的膝盖弯了一下。
她没有跪下去，只是弯了一下，像一个不太熟练的、生硬的、带着倔强的谢意。
“我不会迟到的。”她说。
黑狼走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雪越来越大，她的破棉袄被吹透了，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
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重的东西——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狠意。
陆沉舟。
你等着。
第二章 · 黑狼
三天后，城南十里亭。
沈夜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从破庙出发，走了整整两个时辰，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趾头冻得像十根小胡萝卜。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气走到了十里亭。
亭子里没有人。
她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团，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雪停了，风也小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沈夜蹲在亭子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喝一口水，甚至没有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她只是蹲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方。
她不知道黑狼会不会来。但她答应了等他一个时辰，她就会等一个时辰。他迟到了，那是他的事；她不等，是她的问题。
她这辈子被人骗过太多次了，但她不想变成骗子。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暮色中走了出来。
黑狼走到亭子前面，看着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沈夜，沉默了片刻。
“我迟到了七个时辰。”他说。
“我知道。”沈夜站起来，腿麻得她差点摔倒，她扶住亭柱稳住自己，“你来了就行。”
“你不问我为什么迟到？”
“不关我的事。”
黑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沉的、超越年龄的耐心。
他忽然觉得，这个九岁的孩子，比他见过的很多成年人更可怕。
“跟我走。”他说。
沈夜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干什么。她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在雪地里。
黑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磨破的脚，皱了皱眉。他蹲下来，把背对着她。
“上来。”
沈夜愣了一下。
“你走得太慢了，”黑狼说，“天黑之前到不了地方。”
沈夜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趴到了他的背上。黑狼的背很宽，很暖，有一种沈夜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陌生的安全感。她把脸埋进他黑色的衣领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别睡着了。”黑狼说，“睡着了会从背上掉下去。”
“嗯。”
但沈夜还是睡着了。
她太累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又走了两个时辰的路，又在亭子里蹲了整整一天。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只是靠着一股倔强的意志在撑着。黑狼的背太暖了，步子太稳了，她的意识像一片薄冰，在温暖的河水里慢慢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干净的棉被。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土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黑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一根木棍。
“醒了？”他头也没抬。
沈夜坐起来，发现自己脚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涂了药，缠了布条。她的手也被洗干净了，指甲缝里的泥和血渍都不见了。她甚至闻到了自己身上有一股皂角的气味——有人给她洗过澡。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谁给我洗的澡？”她的声音很冷。
黑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个老婆子。我对你这种没长开的豆芽菜没兴趣。”
沈夜沉默了一瞬，放松了一点。但她依然保持着警惕，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门在左边，窗户在右边，床底下是空的，墙上挂着一把刀，桌上有半壶水和一个粗瓷碗。
“这是哪里？”她问。
“青龙寨。”黑狼把削好的木棍放在桌上，看着她说，“你不是想学杀人的本事吗？在这里，你学得到。”
沈夜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需要做什么？”
“先活着。”黑狼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青龙寨有一百三十七个土匪，你是我带回来的，不代表你就安全了。明天开始，你要靠自己。”
门关上了。
沈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划拳声。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她只是很安静地、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这个房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黑狼说过的话。
“先活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夜明白了什么叫“靠自己”。
青龙寨不是善堂。黑狼虽然名义上是寨主，但他的手下并不全是忠心的。青龙寨分为三股势力——黑狼的人，二当家刘黑子的人，还有三当家赵屠户的人。三股势力互相制衡，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捅对方一刀。
沈夜是黑狼带回来的，所以刘黑子和赵屠户的人看她不顺眼。
第一天，她去厨房讨饭吃，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厨娘一巴掌扇到地上：“哪来的小叫花子？滚！”
沈夜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争辩。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那天晚上她饿着肚子睡的。
第二天，她去井边打水洗脸，被两个刘黑子的手下拦住。一个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另一个往她脸上吐了一口痰：“黑狼的狗崽子？长得还挺白净，不知道宰了吃肉是什么味儿？”
沈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还手。她知道还手只会被打得更惨。她也没有求饶。她知道求饶只会让他们更兴奋。她只是把脸埋在泥水里，忍。
那两个人欺负了她一阵，觉得没意思，走了。
沈夜从泥水里爬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痰和泥，继续去打水洗脸。
她洗得很仔细，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把头发也重新扎好了。然后她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也很冷。
她在心里说：你们打了我几巴掌，吐了我几口痰，我都记着呢。一笔一笔的，都记着呢。
忍。
她现在还不够强。她还打不过任何人。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忍。
忍到她把本事学够了，忍到她能拔刀了，到那时候——
她不介意一个一个地，跟这些人算账。
黑狼在暗中观察她。
沈夜到青龙寨的第七天，黑狼把她叫到了练武场。
“这七天，”黑狼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刀，“你被人打了五次，饿了三顿，被人吐了两次口水，被人从床上拽下来一次。你没有还过一次手。”
沈夜站在那里，不说话。
“为什么不还手？”黑狼问。
“还手会死。”
“不还手就不会死？”
“不还手只会被打，还手会被打死。”沈夜说，“我现在还太弱，打不过他们。等我打得过了再说。”
黑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刀递给她。
“从今天起，我教你刀法。”
沈夜接过木刀，双手握紧，指节泛白。
“但我有一个规矩，”黑狼说，“我只教本事，不教做人。你将来用这些本事做什么，我不管。你杀好人还是杀坏人，我也不管。但有一条——”
他看着沈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许对我拔刀。”
沈夜沉默了。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黑狼在告诉她，她可以恨任何人，但不能恨他；她可以杀任何人，但不能杀他。这是一个师父对徒弟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最根本的信任。
“我不会。”沈夜说。
然后她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结结实实地给黑狼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磕得咚咚响。
“师父。”她说。
黑狼没有应声，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起来，”他说，“第一课，握刀。”
从那天开始，沈夜开始了她长达六年的修行。
黑狼教她的东西，和江湖上所有的刀法都不一样。他不教招式，不教套路，只教三件事：快，准，狠。
“杀一个人，只需要一刀。”黑狼说，“多余的招式都是花架子，会要你的命。”
他让沈夜每天挥刀一千次。木刀，从早挥到晚，挥到手臂肿得抬不起来，挥到虎口裂开流血，挥到握不住刀。
“什么时候刀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了，你才算入了门。”
沈夜咬着牙挥。一千次不够，就两千次。她白天挥刀，晚上在脑子里挥刀。她连做梦都在挥刀，手臂在睡梦中一下一下地动着。
三个月后，她的刀不会掉了。
半年后，她能用木刀在一瞬间劈开从空中落下的三片树叶。
一年后，黑狼给她换了一把真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黑铁刀身，没有装饰，刀刃锋利。沈夜握上刀柄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右手忽然完整了——好像这把刀本来就长在她手上一样。
“你现在可以杀人了。”黑狼说。
沈夜没有急着杀人。
她知道自己的刀还不够快，自己的身体还不够强。她开始练体力——每天绕着山寨跑十圈，做五百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瘦弱的骨架渐渐有了肌肉的线条，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青龙寨里的人渐渐发现，那个被他们欺负的小丫头，不一样了。
她不再缩在角落里了。她走在路上，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很稳，目光平视前方。有人挡她的路，她就绕过去。有人骂她，她就当没听见。有人动手——
沈夜来青龙寨的第二年冬天，刘黑子的一个手下喝醉了酒，在走廊上拦住她，伸手要摸她的脸。
“小丫头长大了，让哥哥看看——”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夜的脸，一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很快，快到那个人甚至没看清刀是从哪里拔出来的。他只看到沈夜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像冬天的寒潭水，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毫无感情的平静。
“拿开你的手。”沈夜说。
那个人哆哆嗦嗦地把手缩了回去。
沈夜收了刀，走了。
那天晚上，刘黑子找黑狼告状，说沈夜拿刀威胁他的人。黑狼坐在虎皮椅上，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说了四个字：
“活该。”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碰沈夜。
但她依然不是青龙寨里最强的人。她知道，自己离“够强”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她不能停下来，她要更快，更狠，更准。
她要杀的人，在京城。在很远很远的京城。
她要杀的人，是当朝宰相，手下有成千上万的护卫和死士。
她现在这点本事，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到。
所以她要忍。
忍到自己足够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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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预告：沈夜十四岁那年，黑狼接了一单生意——刺杀北境节度使。这是沈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任务。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次任务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黑狼、也针对她的陷阱。而设下陷阱的人，来自京城……"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5588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