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经验则像零钱罐里的硬币，攒够了就能兑换菜谱上的某个节点。
“不行。”
他说。
徐慧真重新埋下头去，后颈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
洗菜的水声变得又急又重，仿佛在代替主人发泄情绪。
何雨柱看着那些在水里翻滚的菜梗，忽然想起另一部剧集的开场：五年后的牛栏山街头，穿棉袄的年轻妇人掀开酒馆门帘，呵出的白气混着酒香散在寒风里。
而现在，这个未来会拨弄算盘、周旋各色人等的女人，正对着满盆青菜生闷气。
“对不住。”
何雨柱说完这句，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铁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他抓起一把姜片丢进去，爆香的辛辣味瞬间充斥鼻腔。
三个帮工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择菜、冲洗、传递，循环往复。
墙上的挂钟时针挪到五时整，洪鹤年用炒勺敲了敲锅沿，金属撞击声刺破后厨的嘈杂。
“回吧，带你妹子去。”
何雨柱应了声，解下围裙。
棉布表面沾着油渍和菜汁，叠起来时能闻到混杂的气味。
他把菜刀递给王松，刀柄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鼓楼站台的柏油路面留着雨后的水洼。
344路公交车喷着黑烟驶离，尾气混着傍晚的凉意钻进衣领。
何雨柱拐进供销社，玻璃柜台里堆着散装硬糖。
他付了一元一角，售货员用黄草纸包成圆锥形，纸袋边缘渗出细微的糖粉。
毛巾选了深蓝色的，牙刷柄上有两道划痕——瑕疵品便宜两分钱。
结账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工装领口敞开一粒扣子。
四合院的门槛比记忆里高了些。
他抬脚跨过去，鞋底还没踩实，阴影里就冒出个人影。
“你爹真撂挑子了？”
问话的是闫埠贵。
那人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显然刚从黑板报前转身。
何雨柱停住脚步，糖包在手里沉了沉。
“什么？”
“早上天没亮透，赵姐扫街时瞧见的。”
闫埠贵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行李卷儿扛在肩上，走得那叫一个急。
这会儿整条胡同都传遍了。”
何雨柱感觉掌心的纸袋正在变软。
糖块在里面轻微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雨水呢？”
他问。
“哟，合着你也不知道？”
对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那丫头中午回来过，扒着门缝瞅了半天，又哭着往学校去了。”
何雨柱转身就往里走。
糖包撞在裤袋上，硬物硌着大腿。
穿过垂花门时，他听见闫埠贵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你爹这是……不要你们俩了？”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踏出回响。
何雨柱没回头，手指攥紧了毛巾粗糙的纤维。
牙刷的塑料柄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何雨柱猛地回过神，拔腿冲进院门。
闫埠贵在身后喊了一声，那声音像片落叶似的飘在空气里，没人去接。
中院堂屋前的石阶上，何雨水正坐在那儿抹眼睛。
易大妈弯着腰，低声在旁边劝着什么。
何雨柱的脚步声惊动了小姑娘，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立刻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何雨柱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 妹抱起来，用袖子去擦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何雨水抓住他的衣襟，哭声更响了，断断续续的话从抽噎里挤出来：“哥……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以后听话……你让爹回来，行不行？”
“爹出门干活了。”
何雨柱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托着妹妹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哥在这儿呢，哥不走。”
可小姑娘还是哭，非要去找父亲。
何雨柱没法应，只能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轻轻塞进那张一开一合的小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
“谁跟你说的？”
何雨柱问，手指抹掉她腮边最后一滴泪。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嘴唇撅着：“后院……许大茂说的。
他说爹嫌我笨……”
何雨柱没吭声，只是 妹搂紧了些。
易大妈在一旁叹了口气：“你爹也真是，说走就走，留下你们两个半大的孩子，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他有他的路。”
何雨柱说，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我能把雨水带好。”
“你白天还得去酒楼学手艺呢。”
易大妈说，“要不中午让雨水来我家吃？我是听见她哭才晓得这事儿的。”
“谢了，大妈。”
何雨柱摇摇头，“明天我就去学校办手续，让她在学前班吃午饭。”
那儿交钱就能管饭，一顿一毛，他算过，还撑得住。
七岁的小姑娘，偶尔在邻居家吃一顿还行，天长日久就不像话了。
更何况是易中海家。
何雨柱心里清楚，有些好意接下了，往后就得用别的东西还。
他不想欠这个。
易大妈也没多劝，又说了几句便转身回了屋。
何雨柱抱着何雨水进了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声终于停了，只是那只小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起身去灶台，那小影子就跟在后面，一步不落，像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他只好带着这个小尾巴生火、洗菜、煮粥。
晚饭简单，兄妹俩安静地吃完。
何雨柱翻出一本旧连环画，纸张都泛黄了，他让妹妹靠着自己，一页页讲上面的故事。
天色暗透的时候，易中海来了。
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见两个孩子挨在一起，点了点头，朝何雨柱招招手。
何雨柱走出去，带上门。
“柱子，”
易中海的声音压得低，却沉，“你爹走了，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妹妹还小，你得把她护周全了，别让人欺负。”
“我知道。”
何雨柱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十六岁了，我能扛。”
易中海的手掌落在少年肩头时能感到单薄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十六岁该顶门立户了。”
他的声音像晒暖的旧棉絮，“晌午雨水那孩子空着肚子吧？往后让她来我家搭个伙。”
“不劳费心。”
少年侧身避开那只手，院墙根积着昨夜未化的霜，“今儿是头一回忘，明早我就把饭钱送去。
学前班灶上有她的份。”
他不想承这份情。
邻里间隔着门槛点头的交情便足够。
易中海没再劝，只留下几句寻常叮嘱就转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木门吱呀响了一声，门缝里嵌着双湿漉漉的眼睛——何雨水扒着门框，指甲抠进漆皮剥落的木纹里，像只守着巢穴的雏鸟。
他把小姑娘从门后捞起来，重量轻得让人心头发涩。”哥在这儿。”
掌心抚过她细软的头发，“哪儿都不去。”
“哥好。”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爹坏。
爹不要我们了。”
“是咱们不要他。”
少年重复这句话时盯着窗棂上破损的窗纸，寒风正从缺口嘶嘶地钻进来。
“可我还是……”
小姑娘抽了抽鼻子，眼泪烫在他锁骨上，“想他回来。”
他没接话。
有些伤口只能等时间慢慢糊上一层痂，现在说什么都像往伤口上撒盐末。
洗漱完的热水在搪瓷盆里渐渐凉透。
何雨水攥着他衣角不肯松手：“我害怕。”
“你去年就敢自己睡东屋了。”
“怕你半夜……没了。”
她脚趾蜷缩在磨毛的布鞋里，声音越来越小，“我要挨着你睡。”
“这么大了——”
“就要！”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然你肯定偷偷跑掉！”
最后他妥协了。
里屋那张旧双人床很久没睡过两个人，他把自己那床棉被铺在外侧，留出靠墙的位置。
何雨水钻进被窝时像只找到洞穴的小兽，紧紧贴着墙根。
晨光爬上窗台时，何雨水睁开眼先伸手摸了摸旁边。
温热的躯体还在平稳呼吸，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哥哥没骗人。
少年起身时床板发出 。
他穿过院子去胡同尽头的公厕，回来时在门洞撞见许大茂正缩着脖子系棉袄扣子。
对方抬头看见他，嘴角立刻扯出个古怪的弧度：“哟，傻柱。
听说你爹跟个寡妇连夜没影了？把你和那小拖油瓶撂这儿啦？”
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青砖地。
何雨柱原本靠着门框站着，像一尊石像，却在某个瞬间突然动了——不是走，是整个 了出去，直扑向那张挂着讥诮神情的脸。
手掌挥过去的破风声比那声脆响更先抵达。
许大茂甚至没看清来势，只觉得半边脸猛地一烫，像是被烧红的铁片烙了一下。
他身子歪斜着踉跄几步，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何雨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膝盖已经压上他的腰腹，两只手交替着往下落。
每一下都带着闷响，像捶打浸湿的麻袋。”让你那张嘴再乱喷粪。”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天非把你那张破嘴缝上不可。”
许大茂只能把胳膊横在脸前，指节被砸得生疼。
他想翻身，却被死死钉在地上，只能扯着嗓子喊：“出人命了！快来人啊——傻柱疯了！”
动静是从贾家门前炸开的。
屋里的人被惊动了，门帘一挑，贾东旭探出身来，后面跟着他母亲。
这男人在原该钉在墙上的年月里，还活生生地站在门槛内。”柱子，停手吧。”
他声音不高不低，脚却像生了根，没往前挪半步，“许大茂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真正上前的是从月亮门匆匆赶来的易中海。
他一把攥住何雨柱扬起的手腕：“够了，柱子！”
这时候，前后院的住户都被惊动了。
端着痰盂的、拎着菜篮的、手里还捏着梳子的，三三两两聚拢过来，围成个不规则的圈。
何雨柱喘着粗气，被易中海一拽，也就顺势站了起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后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5441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