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她还在“试用期”。
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比昨天更炸了。昨晚洗头没吹干就睡了，现在像一个金色的蒲公英。
煤球蹲在窗台上，用一种“你活该”的眼神看着她。
“闭嘴。”
她随便套了件卫衣，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江屿的房门关着。她路过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客厅才松了口气。
操作台上确实放着一个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微波炉中火四十秒。咖啡机已加水。”
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像是在刻字。
时笙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盯着上面的按钮看了半天。
中火是哪个？
她家的微波炉只有“大火”和“小火”两个档位，这个微波炉上有十一个按钮。
她随便按了一个，机器开始嗡嗡转。
四十秒后，她打开门。
三明治变成了一块炭。
时笙：“……”
她把那块炭扔进垃圾桶，打开冰箱找牛奶。
冰箱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上层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鸡蛋、一排酸奶、两盒牛奶。下层是几份分装好的蔬菜和肉类，都用保鲜盒装着，盒盖上贴着标签，写着购买日期和保质期。
最下层有一个抽屉，上面贴着“时笙专用”。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她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连室友的冰箱空间都提前划分好了，像在画建筑图纸——每一个功能区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拿出一盒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冰箱门上。
那里贴着一张表格，打印的，标题是：《公共区域值日表》
表格里分了“公共区域”、“厨房”、“卫生间”三栏，每一栏下面有周一到周日的格子。
第一周的格子已经填好了。
公共区域：江屿
厨房：江屿
卫生间：时笙
时笙的牛奶差点喷出来。
凭什么卫生间归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下方的小字备注：
“公共区域包括客厅、玄关、阳台。厨房值日内容包括台面清洁、垃圾清理、冰箱整理。卫生间值日内容包括马桶清洁、洗手台整理、地面干燥。”
她盯着“马桶清洁”四个字看了三秒钟。
她还没住满二十四小时，就已经被安排了刷马桶。
时笙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当面理论。
她在表格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用的是江屿留在操作台上的那支笔：
“我可以刷马桶，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厨房归你？你做饭吗？”
她写完就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准备出门买早餐的时候，路过冰箱，发现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回复：
“做。昨天你吃的那块炭原本是我的早餐。”
时笙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块焦黑的三明治。
所以那不是专门给她做的。
那是人家的早餐，被她糟蹋了。
她站在冰箱前，感觉脸上有点热。
不是因为愧疚——好吧，有一点点。主要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微波炉都用不明白，而这个人连便签纸都要裁成一样的大小。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条消息：
不好意思啊，弄坏了你的三明治。我出去买早餐，给你带一份？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
吃什么了？
酸奶和麦片。
时笙看了一眼冰箱里那排整齐的酸奶。一盒酸奶的热量够一个成年男人撑到中午吗？
你确定？要不我还是带一份吧。
不用。
那我给你带杯咖啡？算是赔罪。
对面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时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连接受道歉都带着一种“既然你坚持那我就勉强给你一个精确指令”的仪式感。
她回了个OK的表情包，出门了。
小区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叶子刚开始变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时笙走在路上，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昨天搬家的时候她还觉得天塌了，现在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闻着早餐店飘出来的油条味，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等咖啡的时候，她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你还活着？”闺蜜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暂时还活着。但我今天早上把室友的三明治烤焦了。”
“……第一天就搞破坏？”
“我不是故意的。他那个微波炉有十一个按钮，我哪知道哪个是中火。”
闺蜜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的室友什么反应？”
“他说他吃酸奶和麦片了。”
“听起来人还不错啊。”
“他让我刷马桶。”
“……收回。这人不行。”
时笙笑了，拿着做好的咖啡往回走。
“说真的，”闺蜜的声音正经了一点，“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不知道。先住着呗。反正就三个月。”
“你不怕又被赶出来？”
“这次是签了合同的，”时笙说，“他总不能因为我烤焦一个三明治就把我轰走吧。”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因为把颜料弄在沙发上了——”
“别提了。”时笙打断她，“这次的沙发是深灰色的，颜料弄上去也看不出来。”
“……你这是要重蹈覆辙。”
“这叫吸取教训。我这次买了可水洗的颜料。”
闺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时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我难道不聪明吗？”
“你就是那种把聪明全用在怎么钻空子上的人。”
时笙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闺蜜说的是对的。
回到公寓的时候，她发现玄关多了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鞋头有一点灰，鞋带系得很整齐，并排放在鞋柜最下层。
她把自己的帆布鞋踢在旁边，拎着咖啡走进去。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和江屿说话。她的头发盘得很高，妆容精致，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练。
时笙进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炸毛的头发扫到她脚上两只不一样的袜子。
“这位是？”女人问江屿。
“新室友。”江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很放松，但脊背还是笔直的，“时笙。”
然后他看向时笙：“这是我姐姐，江恬。”
时笙愣了一下。
姐姐？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拿铁藏到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喝甜咖啡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你好，”时笙冲江恬点点头，“我是昨天刚搬进来的。”
江恬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把三明治烤焦的？”
时笙看向江屿。
江屿面无表情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里面是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
“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说。
时笙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
“你别介意，”江恬站起来，拎起包，“他就是这种人，什么都要说得清清楚楚，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走到时笙面前，压低声音说：“他之前那个室友就是因为受不了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用吸尘器才搬走的。你要是也受不了，趁早找下家。”
“江恬。”江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带任何情绪，但有一种“你可以走了”的暗示。
江恬冲时笙眨眨眼，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下来。
时笙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她低头看了一眼——美式已经给江屿了，她手里那杯是自己的拿铁。
“你姐姐人挺好的。”她没话找话。
“嗯。”
“她看起来和你不太像。”
“长得像我妈，性格像我爸。”江屿的回答依然简洁。
时笙觉得和他聊天像是在挤牙膏——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她端着咖啡走到冰箱前，看了一眼自己早上写的那行字。
江屿的回复还在下面。
“做。昨天你吃的那块炭原本是我的早餐。”
她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三明治，”她开口，“要不我明天早上给你做一个赔罪？”
江屿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做饭？”
这话的语气不像是质疑，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负面事实。
“我会煎蛋。”时笙说得很理直气壮。
“煎蛋不算做饭。”
“那算什么？”
“生存技能。”
时笙被他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厨艺。她的烹饪水平停留在“泡面加蛋”这个阶段，而且蛋还经常煮破。
“那你的早餐都是自己做的？”她问。
“对。”
“每天都做？”
“对。”
“那你不觉得麻烦吗？”
江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问题”。
“吃自己做的饭，比吃外卖节省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健康指数高出两倍，成本降低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市场调研报告。
时笙张了张嘴。
她想说“但是外卖比较好吃”，但她觉得这个理由在这个人面前大概等同于“我选择低效率是因为我喜欢浪费时间”。
“算了，”她说，“我以后不碰你的微波炉了。”
“你可以用，”江屿说，“只是需要学会怎么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微波炉前面。
“过来。”
时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确实像用尺子量过的。
“这个是火力调节，”他指着一个旋钮，“顺时针是大，逆时针是小。中火在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很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这个是时间设置。每按一下增加十秒。长按三秒快速启动。”
他演示了一遍，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说得很清楚。
“记住了？”他问。
时笙点头。
“那你演示一遍。”
“……现在？”
“对。”
时笙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盘子放进去——她不知道该加热什么，就拿了个空盘子。
她调好火力，设置时间，按下启动键。
微波炉开始嗡嗡转。
四十秒后，盘子热了。
她成功了。
“你看，”她得意地转头看江屿，“我学会了。”
江屿看了一眼那个空盘子，又看了一眼她。
“你加热了一个空盘子。”他说。
“我知道，我只是演示一下。”
“浪费了零点零一度电。”
时笙：“……”
她觉得和这个人住在一起，自己的碳足迹大概会被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行，”她把盘子拿出来，“下次我不会浪费你的电了。”
“不是我的电，”江屿纠正她，“电费是平摊的。”
时笙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好，”她把盘子放进柜子里，“那我以后会注意节约我们共同的电。”
江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时笙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拿铁，咖啡已经凉了。
她把咖啡倒进水槽里，冲洗杯子的时候，发现水槽旁边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
“使用后请擦拭水渍”
她盯着那张标签看了五秒钟，然后用厨房纸把水槽擦干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发现煤球正趴在江屿给她留的那本《建筑的永恒之道》上，把书页压出了一个褶皱。
她赶紧把书抽出来，试图把褶皱抚平。
抚不平了。
煤球在上面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时笙抱着那本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本书是江屿的。
他会不会因为书被压皱了就扣她的押金？
她翻开书页，发现里面有很多铅笔标注。字迹很小，写得很密，全是关于建筑结构的笔记。
有些段落旁边画了简图，线条干净利落，和他人一样。
时笙翻了几页，忽然在一个空白处看到一行不是笔记的字。
那行字写在一段关于“空间与人的关系”的论述旁边，字迹比其他的潦草一些：
“人需要的不是完美的空间，而是可以被自己改造成完美的空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大概是江屿写的。但它和他平时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少了一点冷硬，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拿出手机，给江屿发了条消息：
你放在我房间的那本书，被煤球压皱了。抱歉。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哪一页？
时笙看了一眼。
第七十三页。
我回头看看能不能压平。压不平也没关系，那是我大学时候的教材，本来就有磨损。
时笙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在书里写的那句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那堆还没拆完的快递。
等她拆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手机震了。
哪句话？
她翻到那一页，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又过了几分钟。
不记得了。应该是上课走神写的。
时笙看着这条消息。
她觉得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证据。
晚上，时笙在房间里画画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
她推开门探出头，看见江屿正蹲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把尺子。
他在量她的帆布鞋。
“你在干什么？”她问。
“你的鞋放歪了。”江屿头也没抬。
时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它们确实歪歪扭扭地躺在鞋柜旁边，一只鞋带松了，另一只鞋口朝下。
“鞋柜最下层是空的，”江屿说，“鞋尖朝外，并排放。”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尺子放回工具箱。
时笙看着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她注意到他用的就是那个“中火四十秒”。
微波炉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他取出保鲜盒，打开，是一份看起来很健康的鸡胸肉和西兰花。
他端着保鲜盒坐到餐桌前，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笙靠在门框上，看他吃饭。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筷子停在空中。
“没什么，”时笙说，“就是想看看一个把生活过成说明书的人是怎么吃饭的。”
江屿没理她，继续吃。
时笙回到房间，坐在画架前面。
她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几笔。
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下颌线很硬，鼻梁很直，表情很冷。
她画了几笔就停下来了，把纸翻过去，重新画了一张。
这次画的是一个背影——很高，很瘦，脊背挺得很直，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周围是灰白色的墙。
她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九十九任室友。不知道能住多久。”
然后她把画夹在画板上，关了灯。
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了被窝。
时笙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键盘敲击声。
十一点整。
声音停了。
十一点零三分。
隔壁的灯灭了。
时笙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睡觉都准时。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去，翻了个身。
窗外有一盏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那条线很直，像用尺子画过的。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人的世界大概都是这样的线条吧——直的，平行的，永远不相交。
而她是一个到处乱画的涂鸦。
不知道要多久，涂鸦才会被擦掉。
也不知道要多久，那些线条才会乱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3856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