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110881" ["articleid"]=> string(7) "677241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3090) "第4章 墨老·千年约------------------------------------------,来得静,来得沉,也来得早。,风里便带了霜气。山上的林木渐渐褪去深绿,一点点染成赭黄、赭红,层林叠嶂,远远望去,苍茫又厚重。雾气常常在清晨漫上来,绕着山腰,裹着墨香阁破旧的檐角,把一切都弄得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看不穿的岁月。,叶子越发深绿,枝桠间悄悄鼓起一簇簇细小的花苞,憋着一股劲,只等着某个夜里,忽然全开。,沈墨十五岁。。,肩背挺直,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在山里不见日光的白。他依旧很少有表情,依旧不能说话,可周身那股静气,已经沉到了骨子里。往那儿一站,不声不响,便能让周遭一切都慢慢安静下来。“静”字早已由淡金转为暗金,平日里藏在皮肉之下,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心绪动荡、或是靠近碑石、触及文气时,才会隐隐发热,透出一点沉厚的微光。,也早已不是涓涓细流。、抄经、写心、养气,那股暖意早已汇成一片平稳浑厚的气海,静静流淌在经脉之中,不强、不暴、不躁、不烈,却异常坚韧,如同青山一般,不动不移。,依旧简单得近乎单调。、擦桌、扫地、生火。白日观碑,傍晚写字,夜里静坐。墨老依旧是那副苍老、寡言、略带严厉的模样,不多疼他,也从不亏待他。两人同在一座阁子里,一日三餐,一炉炭火,一盏油灯,沉默相伴,便是一年又一年。,日子大概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墨老忽然病了。。,还能瞥一眼沈墨写的字,还能自己端碗喝茶,夜里也没什么异样。可第二天一早,沈墨像往常一样去灶房准备热水,才发觉整个墨香阁里,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咳嗽声,没有拐杖点地的声音,没有开门关门的声响。

沈墨心里猛地一紧。

他快步走到墨老的屋门前,推开门。

一股浑浊而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墨老躺在炕上,蜷缩着身子,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板,此刻显得格外单薄脆弱。老人面色通红,呼吸粗重急促,嘴唇干裂起翘,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显然烧得极重,已经陷入半昏沉。

沈墨整个人都僵住。

长到十五岁,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墨老。

在他心里,墨老是山,是梁,是天,是这座破阁子永远不会塌的支撑。他从没想过,这个人也会老,也会病,也会倒下,也会这般虚弱无助。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攥紧他的胸口。

不是怕死。

他在山里长大,见多了草木枯荣、鸟兽生死,对“死”之一字,并无多少世俗的畏惧。

可他怕“失去”。

怕这个从乱葬岗把他捡回来的人没了。

怕这个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教他静心、虽不温柔却从未抛弃他的人没了。

怕这座破阁子空了。

怕他再一次变成孤身一人。

他不能想象,没有墨老的青城山,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为他留一碗热粥,没有人为他定一堆严苛的规矩,没有人在他观碑时默默站在远处,没有人在他写字时淡淡说一句“字里有人”。

那不是家,只是一座荒山,一间破屋。

沈墨站在炕前,浑身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说不出话,喊不出声,更不懂求医问药。这深山之中,也无大夫,无药材,无旁人可以求助。

他能做的,只有守。

整整三天三夜,沈墨没有合眼,没有离开炕边一步。

饿了,就随手抓几块放在灶边的干粮,啃两口。

渴了,就喝几口凉水。

他一遍又一遍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墨老额头,凉了便换,换了再敷,机械、固执、不知疲倦。他就坐在炕沿的冷地上,睁着眼,一刻不停地看着墨老,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这三天里,墨老始终半昏半醒,反复说着胡话。

声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很多含糊不清,沈墨凑得极近,才能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

可就是这几句,他听得清清楚楚。

“醉天……我对不住你……”

“我没守住……我没用……”

“那个孩子……要等……一定要等他醒……”

“快了……就快了……封印要顶不住了……”

醉天。

那个人。

那个孩子。

快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小石头,丢在沈墨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疑云。

他隐隐意识到,墨老身上藏着一段极久远、极沉重的往事。这段往事,和一个叫“醉天”的人有关,和某一个“孩子”有关,和后山那块碑、和那方砚台、和这座藏书阁、和他沈墨,全都有关。

这么多年,墨老从来不说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活了多久,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

也从来不说,为什么偏偏捡他、养他、教他、逼他。

所有答案,都藏在老人这一场病、几句胡话里。

只是沈墨此刻,还听不懂。

这场病来得凶,去得却也奇。

不过三天,墨老的高烧竟渐渐退了。

呼吸平稳下来,脸色恢复正常,人也慢慢清醒,只是身子一下子垮了一截,整个人显得更加苍老、疲惫,仿佛一身精气神,都被这场病抽走了大半。

沈墨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

他依旧不言不语,端水、擦脸、煮粥、收拾,把一切照料得妥妥当当。墨老看着他,眼神复杂,却一句话也不说。

又过了三天。

墨老已经能靠着炕头坐住,只是精神依旧不算好,常常望着窗外发呆。

沈墨知道,有些事,要来了。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纸,照在炕上,暖洋洋的。院外的风很轻,桂花香隐隐约约,快要藏不住了。

墨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风吹过干枯的落叶,带着一股说不尽的沧桑。

“小子,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捡你,为什么养你。”

沈墨正坐在小凳上,给墨老研磨晒干的草药。

闻言手一顿,缓缓抬起头,迎上老人的目光,很轻、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疑问,他藏了十五年。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他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一直藏在心底。

墨老慢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棵含苞待放的桂树,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回忆一段太过漫长的岁月。

“我活了很久。”老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一千年,还是更久。年头太多,记不住,也不重要了。”

沈墨屏住呼吸。

他知道,墨老在说一段,从来没有人听过的往事。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做过。”墨老声音很轻,“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徒弟,没有同道。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等人。”

等人。

沈墨心头狠狠一震。

等一个人,等了上千年。

“等一个该来的人。”墨老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千年不枯的古井,“我以为我等不到了,老死在这山里,也就算了。”

“直到那天,我在乱葬岗,碰见了你。”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你七岁那年,我让你碰听澜砚。”墨老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你掌心,现出了‘静’字。”

“你知道那是什么?”

沈墨望着他,轻轻摇头。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天生的印记,是观碑的根,是修行的引。

他从不知道,这字背后,还有这么重的来历。

“那是墨圣的本命字。”墨老一字一顿,清晰、沉重、不容置疑,“千年以来,天下只有一个人,配这个字,能用这个字,以这个字立道、立心、立命。”

“那个人,叫沈醉天。”

“千年前,文道第一,九域共尊——墨圣。”

沈醉天。

这三个字入耳的一瞬间,沈墨脑子里轰然一响。

梦里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一下子清晰无比。

立在深渊边上,执笔向天,背影孤绝,眼神沉静。

原来那个人,有名有姓。

原来那个人,不是幻觉,不是虚影,是真正活过、存在过、惊天动地过的人。

“你姓沈。”墨老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不是我随便取的。”

“是我从沈醉天衣冠冢的碑上,亲手拓下来的‘沈’。”

“捡到你那天,我抱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到他墓前,磕了三个头。”

“我以他之姓,给你命名。”

沈墨的眼眶,瞬间彻底红了。

泪水在里面打转,烫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根之人,是天地弃儿。

原来他的姓,他的名,他这条命,从一开始,就不是随便捡来的。

“你不是孤儿。”墨老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言定乾坤的力量,“你是转世。”

“你是沈醉天,转世归来。”

一句话,砸在沈墨心上,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是沈醉天。

梦里那个人,是他的前世。

执笔镇魔的墨圣,是他的前世。

一瞬间,许多困惑,全都有了答案。

他为什么天生不能说话?

不是病,不是残。

是因为前世言出法随,一字千钧,声动天地。天道收了他的声,让他这一生,以静修身,以心证道。

他为什么一碰听澜砚便有异象?

为什么观碑能入定?

为什么写字能“字里有人”?

为什么反复梦见那个白衣身影?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千年前,魔尊乱世,苍生涂炭。”墨老声音低沉,带着千年未散的沉重,“各门各派,尽皆无力。是沈醉天,持春秋笔,战于九幽深渊。”

“他以自身文心、自身性命为代价,把魔尊封印在深渊之下。”

“魂散之前,他将一身文心,碎成七颗种子,散入天地,等待来日觉醒,重续封印。”

“你是七颗之一。”

“也是,唯一一颗醒过来的。”

沈墨紧紧攥着手。

掌心“静”字,隐隐发烫,与丹田之中的文气遥相呼应。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我在这里守了一千年。”墨老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释然,有苦,有涩,更多的是一种千年不易的执着,“守着阁,守着碑,守着砚,等着文心重聚,等着圣人归来。”

“我等的,就是你。”

沈墨张了张嘴。

喉咙里依旧一片死寂,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摇头。

想否认。

想告诉墨老: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哑巴,一个山里长大的野孩子,我不是什么圣人,我担不起这么重的东西,我也不想担。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守着墨老,守着阁子,观碑,写字,看山,看雪。

什么魔尊,什么九域,什么苍生,什么封印,他都不想管。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墨老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退缩、惶恐、不安、抗拒。

老人却没有呵斥,没有逼迫,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那一笑,很轻,很淡,却盛满了千年风霜。

“小子,别忙着说不配。”

“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是天说了算。”

“老天让你被我捡到,让你七岁现本命字,让你十三岁字里有人,让你十五年静心沉气,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不是运气,是命。”

沈墨低下头。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惊心。

他从来不信命。

可这一刻,他信了。

他想起梦里,白衣男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看陌生人。

不是看后人。

是看自己。

是前世,看着今生。

是一个人,对自己下一世的托付。

“还有两年。”

墨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低沉、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两年后,你十七岁。”

“到时候,一切,都会开始。”

沈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急切的疑问。

开始什么?

开始什么?

是封印要破?

是魔尊要出?

是他必须要拿起那支笔,走向前世走过的路?

他想问,可他依旧问不出口。

墨老没有回答。

老人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炕头,面容平静,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了却一桩千年心事,就此安然闭目。

屋外,风轻轻吹过。

院角那棵老桂树,终于在无人留意的时刻,悄然盛放。

满树细碎金黄,香气随风漫进窗内。

很甜,很浓,也很苦。

沈墨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掌心的“静”字,依旧滚烫。

十五年安稳岁月,到此为止。

千年宿命,一朝落肩。

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两年。

还有两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3616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