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会笑。
沈知意嫁给他三年，从来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攥着那张诊单，纸都攥皱了，才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
“北辰。”
顾北辰停下脚步，看见她的时候，眉间那点残存的温柔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就冷了下去。
“什么事？”
“我有话想跟你说。”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陆婉清识趣地笑了笑：“北辰，我先走了，你们聊。”
“不用。”顾北辰握住陆婉清的手，没让她离开，目光冷淡地落在沈知意身上，“有什么话就说。”
沈知意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我……有了身孕。”
空气凝滞了片刻。
陆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体贴地拍了拍顾北辰的手臂：“北辰，这是好事啊。”
顾北辰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知意，目光像一潭死水，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打掉。”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沈知意心口，却重得几乎要把她压垮。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北辰，这是你的孩子……”
“我说打掉。”顾北辰的声音冷下来，“沈知意，你嫁进顾家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不要妄想你不该得到的东西。”
他说完，牵着陆婉清的手，绕过她，进了公馆的大门。
沈知意站在门口，听见身后大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像一座坟的封土。
诊单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吹进了雪地里。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回房。
她在门廊下坐了一夜，雪落满了肩头，冻得嘴唇发紫，却没有流一滴眼泪。
翠儿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了，可怀里的那个暖水袋还是温的——是她出门前揣上的，怕冻着肚子里的孩子。
三天了。
沈知意没有跟顾北辰说过一句话。
顾北辰也没有找过她。
整个顾公馆的人都知道了——少奶奶怀了孩子，少爷不要。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一种看笑话的冷漠。
沈知意把那些目光都吞进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一下一下地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少奶奶，”翠儿终于忍不住了，“您去找老太爷吧！老太爷最讲规矩，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少爷这么对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沈知意摇了摇头。
顾家老太爷顾鸿章，北洋老臣，如今退居幕后，在顾公馆后院吃斋念佛，不管俗务。就算他肯出面，又能怎样？逼顾北辰认下这个孩子？逼他回心转意？
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施舍。
“翠儿，”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去帮我抓一副药。”
翠儿愣了愣：“什么药？”
沈知意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垂死的蝴蝶扇了扇翅膀。
“红花。”
翠儿的脸色唰地白了。
“少奶奶！您疯了！”
“我没疯。”沈知意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我清醒得很。”
她清醒地知道——这个孩子留不住。不是顾北辰不要，是她不能给。
给一个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给一个把自己当摆设的丈夫，给一座冰冷得像坟墓的宅子——这个孩子生下来，不过是另一个她。
在夹缝里长大，在冷眼里求生，一辈子活在“不被期待”这四个字里。
她的命已经够苦了，不能让她的孩子再走一遍。
“去抓药，”沈知意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别让任何人知道。”
翠儿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少奶奶，您再想想，再想想啊……也许少爷只是一时气话，等过几天他想通了——”
“他不会想通的。”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了弯，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三年前他不会，三年后他也不会。翠儿，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翠儿哭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药铺的伙计问她要什么，她哆嗦着嘴唇说了两个字。
红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2974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