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085434" ["articleid"]=> string(7) "676973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28470) "第1章 遗忘的敲门声------------------------------------------,乙巳年腊月廿六,上午8:15,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左手端着刚泡好的太平猴魁,右手抬起,在距离门板三厘米处悬停了三秒,最终轻轻叩了三下。,不急不缓。,给市长李明轩当秘书的第四十三天。敲门三下,间隔一秒——这个节奏他练习了整整一周,直到能让每一次叩击听起来都像是有事要汇报,但又不至于显得慌张。“进。”,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深褐色实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笔筒外,只有一只白瓷茶杯。茶杯旁,摊开着一份《江州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江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招商引资突破百亿大关”的标题。.3秒,然后平静移开。“市长,今天的日程表。”他将茶杯放在办公桌右上角,恰好是李明轩右手一伸就能够到的位置,又递上一张A4纸。,揉了揉眉心:“叶秘书,昨天交代你整理的开发区三期规划材料,怎么样了?”“已经整理好了,分政策依据、土地现状、企业意向三个部分,相关数据都附了来源文件和联系人。”叶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日程表旁边,“另外,我注意到规划草案里关于环保评估的部分,引用的还是2024年的旧标准。昨天下午联系了环保局,他们上周刚接到省里的新文件,我已经把更新后的条款附录在后面了。”,看了叶枫一眼。——欣赏,警惕,还有一丝……叶枫读不懂的疲惫。

“你比我想象的要细心。”李明轩说这话时,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翻开蓝色文件夹,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环保新标准……这事连规划局那边都没提,你怎么注意到的?”

“上周五环保局送来的季度简报里,第三页小字部分提到了标准修订的征求意见稿。”叶枫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查了省厅官网,正式文件是三天前下发的。考虑到开发区三期涉及化工企业搬迁,环保标准是关键,就多确认了一下。”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了包子”一样自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上周五那份环保局简报,他确实看到了。但真正让他注意到“环保新标准”这件事的,是昨天下午在走廊里,偶然听到环保局副局长和规划处处长聊天时的心声。

没错,心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对话,是脑子里直接“接收”到的、没经过嘴巴说出来的想法。

“这新标准一下来,开发区三期那几块地就麻烦了……李市长肯定要头疼……不过这事儿先不说,等他自己发现吧,省得咱们当恶人。”

这是环保局副局长心里闪过的念头。

“老李这次招商引资搞得轰轰烈烈,别最后栽在环保上……不过关我什么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规划处处长的心声。

两个人的嘴巴在聊“最近天气真不错”,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明哲保身。

而叶枫,就站在他们身后五米处的茶水间门口,假装在等咖啡机工作完毕。

这是他能力的代价——十米范围内,他人的表层想法会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像电台杂音一样干扰他的思绪。初期是完全被动的,他像个不设防的接收器,每天被无数人的内心独白轰炸:领导的算计、同事的抱怨、保洁阿姨对儿子的担忧、保安大叔想着下班买什么菜……

七个月前,他刚从清北大学毕业,以省委选调生第一名的成绩分配到江州市政府办公室。那时候,这种能力几乎让他精神崩溃。

直到三个月前,他才勉强学会“屏蔽”——不是真的屏蔽,而是学会在杂音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把无意义的内心独白当成背景白噪音。

但即便如此,每天下班时,他依然会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被人用针扎过。

“小叶?”

李明轩的声音把叶枫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市长,您说。”

“九点半开发区管委会的人要来汇报工作,你把材料再熟悉一下,特别是环保那部分。”李明轩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看向叶枫,“汇报的时候,你来做记录。注意听,他们可能会在数据上做文章。”

“明白。”

“还有,”李明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中午省纪委有个调研组要过来,说是例行调研地方党风廉政建设情况。你准备一下接待,安排在二号会议室。午饭……就安排食堂小包间,标准按四菜一汤,不要酒水。”

叶枫点头:“好的。需要准备汇报材料吗?”

“不用,他们这次是暗访转明访,就是走走形式。”李明轩摆摆手,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就那一下皱眉,让叶枫的心里咯噔一声。

因为就在李明轩皱眉的瞬间,一段模糊的念头碎片像幽灵一样飘进了叶枫的脑海:

“省纪委……这个节骨眼上……希望是我想多了。”

很短的片段,一闪而逝。

短到叶枫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知道不是。

这七个月来,他已经能清楚地区分“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和“从别人那里接收到的念头”。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带着李明轩特有的思维节奏——沉稳,克制,但深处藏着不安。

什么“节骨眼”?

什么“想多了”?

叶枫面上不动声色,拿起空了的茶杯:“市长,我再给您续点水。”

“嗯。”

转身走向饮水机时,叶枫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省纪委调研组……这个时间点确实微妙。

现在是2026年2月,农历蛇年尾巴,再过四天就是除夕,十天后是春节。按常理,上级单位在这个时间点下来调研的很少,大家心思都放在过年上了。

更重要的是,叶枫记得很清楚:上周市政府党组会上,李明轩刚在会上点名批评了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建国,质疑三期规划中土地出让价格过低,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当时刘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而刘建国有个表舅,在省纪委担任某室副主任。

这些信息碎片在叶枫脑海里拼凑,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不敢确定——读心术只能接收表层想法,而且时灵时不灵,很多时候接收到的都是零碎的情绪和一闪而过的念头,构不成逻辑链条。

“市长,您的水。”

叶枫将续满的茶杯放回原位,动作依然精准平稳。

李明轩接过茶杯,忽然问:“小叶,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年轻啊。”李明轩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的茶叶,声音有些飘忽,“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乡镇当办事员,每天骑着自行车跑村里,收农业税,调解邻里纠纷。”

叶枫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领导这种时候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倾听。

“那时候觉得,当官就是要给老百姓办实事。”李明轩喝了口茶,看向窗外,“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每天批的文件堆成山,开会开到半夜,有时候反而忘了当初为什么进来。”

“市长您为江州做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叶枫说得很真诚。

这倒不是奉承。李明轩是实干派,上任三年,江州的GDP增速从全省倒数第三冲到正数第五,招商引资额翻了两番,民生工程也做了不少。市政府内部对他评价两极分化——喜欢的说他雷厉风行,不喜欢的说他太独断,不懂人情世故。

“看在眼里……”李明轩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他放下茶杯,拿起日程表:“行了,你去忙吧。九点二十提醒我,开发区的人要来了。”

“好的。”

叶枫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又“听”到了一段心声。

这次很清晰,清晰到让他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小叶这年轻人不错……可惜了,如果这次能过去,以后倒是可以好好培养。要是过不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后半句话被切断在门内。

叶枫站在走廊里,右手还握着门把手,手指微微发凉。

可惜了?

过不去?

什么意思?

“叶秘书?”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叶枫猛地回神,转头看见办公室副主任王海涛端着保温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找市长汇报工作啊?”

“送日程表。”叶枫松开手,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王主任早。”

“早啊早啊。”王海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了吗,省纪委今天要来人。”

“市长刚交代了,让我安排接待。”

“啧,这个节骨眼……”王海涛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叶秘书,你上次帮我改的那份材料,李市长看了怎么说?”

“市长说写得不错,已经签批转给财政局了。”

“那就好那就好,多亏你了!”王海涛拍拍叶枫的肩膀,力道有点大,“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名校毕业就是不一样,文字功底扎实!”

他说这话时,叶枫的脑海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小子倒是会抱大腿,这才来几天就成市长心腹了……不过也好,让他先得意着,看能得意几天。”

叶枫脸上的笑容不变:“王主任过奖了,都是该做的。您先忙,我回办公室准备一下开发区汇报的材料。”

“好好,你忙你忙。”

转身走向秘书办公室时,叶枫能感觉到王海涛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像两根冰冷的针。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张会客沙发,简单得有些寒酸。但这已经是市政府里少数几个有独立办公室的秘书了——市长秘书,这个头衔在体制内有着特殊的分量。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叶枫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脑海中,刚才接收到的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翻涌:

李明轩的担忧。

王海涛的嫉妒。

环保局副局长的明哲保身。

规划处处长的敷衍。

还有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其他同事心里那些杂乱的念头——“中午吃什么”“孩子成绩又下降了”“房贷这个月要还了”“听说年底奖金要缩水”……

一片混沌。

叶枫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点开开发区三期规划的材料文件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省纪委。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在体制内工作七个月,叶枫很清楚“省纪委调研”这几个字在不同语境下的含义。如果是年初或年中的例行调研,那确实是走走形式。但如果是年底,特别是春节前这个敏感时间点,而且事先没有正式通知,是“暗访转明访”……

这通常意味着,有人被盯上了。

而李明轩那句“这个节骨眼上”,和那句没说完整的“可惜了”,让叶枫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市纪委办公室的号码。

“喂,市纪委办公室,请问您哪位?”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

“你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叶枫。想问一下,今天省纪委调研组过来,咱们这边对接的领导是哪位?我们这边需要安排午饭。”

“哦,是叶秘书啊。”对方的语气立刻热情了几分,“省纪委这次是党风政风监督室下来的,带队的是孙副主任。我们这边是刘副书记亲自对接。午饭……刘副书记说了,就安排在你们食堂简单吃点,不搞特殊。”

“好的,明白了。调研组大概几点到?”

“说是一点半左右,不过也可能提前,看他们上午的暗访情况。”

暗访。

叶枫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白了,谢谢。对了,调研组一共几位领导?我们好安排座位。”

“连司机一共六个人,不过司机不一起吃饭,就五位领导。”

“好的,那中午见。”

挂断电话,叶枫盯着话筒看了几秒。

党风政风监督室孙副主任……

他记得这个人。孙正明,省纪委有名的“黑脸”,去年在邻市查办了一个副县长,最后牵出一串人,震动不小。这人作风强硬,不讲情面,是很多地方官员最不想见到的那种纪检干部。

而市纪委这边对接的刘副书记——刘建军,是市纪委常务副书记,分管案件审查。这人……

叶枫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

上个月,市政府召开党风廉政建设专题会,刘建军来做报告。会上,李明轩就开发区土地出让问题点了几个单位的名,其中就包括市国土资源局。当时刘建军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地记笔记。

但叶枫“听”到了他的心声:

“李市长这是要动真格啊……刘建国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刘建国,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刘建军,市纪委常务副书记。

两个人都姓刘。

叶枫当时没多想,毕竟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但现在串联起来看……

他打开电脑浏览器,在内部通讯录里搜索“刘建军”的家庭信息。权限不够,只显示基本信息:刘建军,男,52岁,现任江州市纪委常务副书记……

他又搜“刘建国”。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49岁,籍贯江州北山县。

北山县。

叶枫调出刘建军的籍贯信息。

也是北山县。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

堂兄弟?还是别的亲戚关系?

如果是,那就有意思了。

李明轩要查开发区土地出让的问题,动了刘建国。而刘建国的亲戚刘建军,恰好是市纪委分管案件的副书记。现在省纪委突然下来调研,带队的是作风强硬的孙正明,市纪委这边对接的正是刘建军……

巧合吗?

叶枫不相信巧合。

尤其是在体制内。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8点47分。

距离开发区管委会的人来汇报,还有三十多分钟。

距离省纪委调研组到来,还有四个多小时。

时间似乎还很多。

但叶枫有种感觉——有些事,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惊人的速度发酵、膨胀,随时可能爆炸。

而他,这个刚工作七个月、当市长秘书四十三天的年轻人,正站在爆炸的中心。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叶枫抬头:“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市政府办公室文书科的小张,一个刚考进来的小姑娘,脸上带着紧张。

“叶、叶秘书,这是省里刚发过来的加密传真,指定要李市长亲启。”她递过来一个黄色的加密信封,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字标签。

叶枫接过信封,手感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

“谁发来的?”

“省……省纪委办公厅。”

小张的声音有点抖。

叶枫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平静:“好,我知道了。我现在给市长送过去。”

“那个……”小张欲言又止。

“还有事?”

“刚才……刚才我在传真室,听到隔壁电话响,是……是找您的。”小张咬了咬嘴唇,“对方说,让您务必今天中午之前给他回电话。”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小张回忆了一下,“只说他是您大学师兄,姓周,让您打他以前的号码。”

大学师兄?

姓周?

叶枫的大学同学里,姓周的倒是有几个,但称得上“师兄”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正。

比他高两届,清北大学法学院毕业,当年是学生会主席,风云人物。毕业后考进了省纪委,据说现在在案件审理室。

但两人在校时交往不多,毕业后更是一次联系都没有。

周正怎么会突然找他?

还特意叮嘱“今天中午之前”回电话?

叶枫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他对小张点点头,“去忙吧。”

小张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枫看着手里的黄色信封,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着“周师兄”电话号码的便签纸。

加密传真。

神秘电话。

省纪委调研组。

李明轩那句没说完的“可惜了”。

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眼前旋转,但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拿起信封,起身。

推开办公室门时,走廊里刚好有几个同事走过,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叶枫出来,他们立刻闭嘴,投来复杂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叶枫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向市长办公室。

这一次,他敲门后没有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李明轩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那就这样,我再想想”,然后挂断了。

“市长,省纪委发来的加密传真,指定您亲启。”叶枫将黄色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李明轩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密”字标签,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叶枫。

那眼神,是叶枫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疲惫,有挣扎,有一丝决绝,还有……歉疚?

“小叶,”李明轩开口,声音很轻,“你来市政府,快七个月了吧。”

“是,七个月零三天。”

“时间过得真快。”李明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七个月,你跟着我,辛苦了。”

“市长言重了,都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李明轩重复了一遍,忽然问,“小叶,你相信我吗?”

叶枫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兀,太不合时宜。

但他看着李明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相信您是个好市长。”叶枫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您为江州做的事,江州的老百姓会记得。”

李明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短暂。

“好,好。”他点点头,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黄色信封,却没有拆开,而是看向叶枫,“九点半开发区的汇报,你跟我一起听。中午省纪委的接待,你也参加。下午……下午如果没什么事,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快过年了,陪陪家人。”

“市长,我……”

“听我的。”李明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叶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李明轩最后的心声。

那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充满疲惫的独白:

“对不起了小叶……这次我恐怕自身难保……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希望不会牵连到你……你还年轻,路还长……”

叶枫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

他终于明白了。

那幅拼图,最后一块,拼上了。

省纪委的目标,不是别人。

正是李明轩。

而今天,这个距离除夕还有四天、距离春节还有十天的日子,就是收网的时候。

他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江州市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要下雪。

2026年的第一场雪,似乎就要来了。

在这个蛇年的尾巴,马年即将到来的前夕。

而这场雪,可能会很冷,很冷。

叶枫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因为就在刚才,在明白了一切的那个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甚至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疯狂、愚蠢、不自量力的事。

他要救李明轩。

哪怕所有人都说不可能。

哪怕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

但他必须试试。

因为他是叶枫。

是那个二十五岁、名校毕业、前途无量的市长秘书。

也是那个拥有读心术,能听见他人内心秘密的……

怪物。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

周正。

省纪委案件审理室。

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叶枫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了那串号码。

“嘟——嘟——嘟——”

忙音。

没人接。

他挂断,又重拨。

依然忙音。

第三次,当他准备放弃时,电话忽然通了。

“喂?”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刻意压低的警惕。

“周师兄,我是叶枫。”叶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正说:

“叶枫,听着,时间不多。李市长的事,省纪委已经立案了。今天中午调研组过去,就是走程序,下午会正式宣布留置。”

叶枫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是他秘书,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周正语速很快,“这个案子水深,牵扯的人很多,你一个秘书掺和不起。听我的,今天下午找个理由请假离开市政府,这段时间不要和任何人联系,等风头过去。”

“是谁在办这个案子?”叶枫问。

“你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孙正明?”

电话那头,周正呼吸一滞。

叶枫知道自己猜对了。

“师兄,我只问一个问题。”叶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这个案子,证据确凿吗?”

周正沉默了。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他说:

“叶枫,我们是校友,我才打这个电话。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记住我的话,离这件事远点,明哲保身,这是为你好。”

“如果证据确凿,省纪委不会用‘暗访转明访’这种手段,而是会直接派人控制。”叶枫一字一句,“你们手里没有铁证,至少现在还没有。所以今天中午过来,是想打草惊蛇,逼李市长自乱阵脚,或者在压力下露出破绽。我说得对吗?”

“叶枫!”周正的声音陡然严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叶枫说,“我还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有人推动,而且那个人就在江州,甚至就在市政府内部。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师兄,”叶枫放缓了语气,“谢谢你提醒我。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周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

“不想干什么。”叶枫看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我只是觉得,如果李市长真的有问题,那该查。但如果他是被人陷害的……”

他没有说完。

但周正听懂了。

“叶枫,你别犯傻!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省纪委已经立案了,程序启动了,谁也拦不住!你现在要做的是保全自己,不是逞英雄!”

“我知道。”叶枫说,“所以,我不是要拦,我是要……”

他顿了顿,说出后半句:

“我是要,在他们收网之前,先找到那条真正的鱼。”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像一声叹息。

叶枫放下话筒,坐回椅子上。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9点17分。

距离开发区管委会的人来汇报,还有三分钟。

距离省纪委调研组到来,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可能改变一切的那个时刻,还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李明轩,也不完全是为了正义。

而是为了自己。

如果李明轩倒台,他这个市长秘书,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哪怕他没有参与任何事,也会被打上“前市长心腹”的标签,政治生命基本宣告终结。

二十五岁,清北大学毕业,省委选调生第一名。

他的人生,不该就这样结束。

至少,不该以这种荒唐的方式结束。

叶枫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不是会议记录,不是工作笔记,而是这七个月来,他“听”到的、所有可能有用的人心碎片。

王海涛对李明轩的不满。

刘建国在土地出让中的小动作。

环保局副局长的明哲保身。

规划处长的敷衍。

还有许许多多碎片化的信息,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条都可能是一块拼图。

他快速翻动着,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这些碎片重新排列组合。

九点二十分。

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小张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叶秘书,开发区管委会的刘主任他们到了,在会议室等着了。”

“好,我马上过去。”

叶枫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眼神沉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底破土而出。

推开办公室门,走向会议室时,走廊里偶尔有同事经过,投来各种目光。

叶枫没有理会。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每一条路径。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推门而入。

会议室内,长条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左侧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建国,副主任,规划科长,招商科长……五个人,个个正襟危坐。

右侧首位空着,是给李明轩留的。旁边是叶枫的位置。

“叶秘书来了!”刘建国率先站起来,满脸堆笑,“李市长马上到?”

“市长有点事,马上来。”叶枫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笔记本,摆好录音笔。

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哎呀,那就等等,等等。”刘建国也坐下,搓着手,看向叶枫,“叶秘书,最近辛苦了啊,跟着李市长日理万机。”

“应该的。”叶枫微笑。

就在他微笑的瞬间,一段清晰的心声从刘建国脑海里飘过来:

“这小年轻倒是淡定……不过也就这会儿还能淡定了。等过了今天,嘿嘿……”

叶枫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刘主任客气了。开发区三期规划是市里重点工程,李市长一直很重视。今天这个汇报会,就是希望能把问题都理清楚,加快推进。”

“是是是,李市长高瞻远瞩!”刘建国连连点头,但眼神飘忽。

又一段心声:

“推进?推进个屁!过了今天,还有没有这个项目都难说……”

叶枫垂下眼,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

“刘建国,知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门口。

李明轩推门而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吧。”李明轩摆摆手,在主位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始吧。”

汇报开始了。

规划科长打开PPT,开始讲解开发区三期规划的背景、意义、进度……

叶枫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但心思完全不在汇报内容上。

他的注意力,全在会议室里这几个人的“心声”上。

刘建国表面认真听讲,心里却在盘算:

“省纪委的人应该快到了吧……刘建军那边说中午就动手……得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2583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