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084695" ["articleid"]=> string(7) "676966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458) "第2章 梅花帐钩------------------------------------------。。。。、亲手剪、亲手缝。。。。。。。。。。。

此刻悬在半空。

像落不下来的叶。

“不选秀?”

柳姨娘的声音变了调。

不是骂。

是慌。

“那你想作甚?”

“嫁个贩夫走卒?”

“生一窝孩子?”

“熬成黄脸婆?”

沈昭宁把银红绫袄接过。

叠好。

领口对齐。

袖口对齐。

下摆对齐。

她叠得很慢。

像叠一件要封存很久的旧物。

放回柳姨娘手里。

“我想开绣坊。”

柳姨娘嗓门陡然拔高。

尖的。

破的。

像拿钝刀刮瓷。

“开绣坊?”

“你当绣坊是什么?”

“我熬了二十三年!”

“从学徒熬成绣娘!”

“从绣娘熬成东主!”

“手上这老茧刀都割不动!”

“也不过赁两间破屋过活!”

她顿住。

喘一口气。

声音低下去。

“你以为你有天大的本事?”

沈昭宁没辩。

她起身。

从针线笸箩里抽出绣绷。

绷上还是那件月白肚兜。

柳姨娘没看见。

她方才绣完的那幅蝶。

她翻过来。

绷背朝上。

柳姨娘的骂声。

断了。

那幅蝶的另一面——

还是蝶。

银蓝的那一面是蝶翼正面。

藕荷的这一面是蝶翼背面。

翅脉走向完全一致。

针脚完全重叠。

双面三异绣。

一面银蓝。

一面藕荷。

不是绣两幅拼起来。

是一根线。

同时绣出两幅。

柳姨娘认得这门手艺。

她二十三年没见过。

上一次见。

是周姐姐出阁那年。

周姐姐给她绣了一方帕子。

双面兰草。

一面是晨露未干。

一面是月照空山。

她说:

“往后你成亲,我送你一幅嫁衣图样。”

后来她没成亲。

后来周姐姐死了。

那方帕子压在樟木箱子底。

二十三年没敢翻。

柳姨娘张了张嘴。

没出声。

沈昭宁把绣绷放下。

“七岁那年。”

“周姐姐教的。”

“她说这叫并针。”

“绣的时候心里不能有二念。”

柳姨娘别过脸。

窗棂的影子横在她半张脸上。

她没接话。

喉头动了动。

半晌。

“你这手艺……”

“入宫确实委屈。”

她顿了顿。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可女子活在这世上。”

“谁不委屈?”

沈昭宁没答。

她把绣绷收进笸箩。

把月白肚兜叠好。

把针插回线板。

做完这一切。

她抬起眼。

“姨娘。”

“我年轻时也想过不争。”

柳姨娘仍别着脸。

窗棂的影子在颤。

“后来发现。”

“不争,就连碗稀粥都保不住。”

沈昭宁望着她的侧脸。

二十三年前。

柳姨娘也是十六岁。

逃荒到京城。

父母死绝。

包袱里只有一幅自己的嫁衣。

没嫁成。

逃难路上当了两吊钱。

她进绣庄。

学徒。

五年出师。

十年独当一面。

十七年盘下自己的铺面。

那年她三十四岁。

没嫁人。

没儿女。

没人为她熬一碗粥。

“姨娘。”

沈昭宁开口。

“那我来证明。”

柳姨娘转过头。

眼角红的。

没落泪。

“证明什么?”

“不争,也能吃饱饭。”

柳姨娘没再说话。

她拿起那件银红绫袄。

叠好的。

整整齐齐。

她攥着。

攥得指节发白。

走到门口。

她停住。

没回头。

“银子不够,来跟我说。”

“三分利。”

“不是白借。”

门带上了。

沈昭宁独自坐着。

日光从膝头移到门槛。

从门槛移到墙上。

她起身。

走到床边。

抬起头。

望着那枚梅花帐钩。

十七年了。

铜锈比记忆里厚。

缺角还是那个缺角。

她伸手。

取下帐钩。

托在掌心里。

很轻。

三文钱的旧货。

比她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件物什都老。

她翻过来。

花瓣背面。

指尖摸到刻痕。

很浅。

浅到十六年来从未发现。

她蘸了茶渍。

一点点擦拭。

铜锈填平的凹槽。

一笔。

一划。

字迹显出来。

两个字。

“周”。

“芸”。

她望着这两个字。

很久。

她不姓周。

柳姨娘说她姓沈。

襁褓里只有一对银耳坠。

柳姨娘说那是她亲娘的。

可亲娘叫什么。

葬在哪里。

长什么模样。

柳姨娘从不答。

只说是逃荒路上捡的。

那年隆冬。

雪盖过脚踝。

包袱丢在城隍庙供桌底下。

婴孩哭哑了嗓子。

脸冻成青紫色。

她信了十六年。

此刻望着这枚梅花帐钩。

望着这两个字。

忽然不知该信什么。

她把帐钩挂回去。

梅花还是缺一角。

指腹还留着那两道刻痕的触感。

很浅。

很旧。

旧到像她还没出生前就刻下的。

她躺下。

望着那枚缺角。

窗外柳姨娘还在骂。

骂阿诚家的寡妇:

“借三升米也好意思开口?”

“她家那小子一顿吃得比大人还多!”

“欠了两个月铺租不还!”

“还有脸上门!”

骂声渐渐远了。

远到巷口。

远到听不清。

她没有听见柳姨娘骂完最后一句。

那句是:

“我像她这年纪,连个肯开口借钱的人都没有。”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是柳姨娘。

是阿诚家的寡妇。

怯生生。

鞋底蹭着门槛。

不敢进来。

“沈姑娘……”

“我家那口子说……”

“您铺子里缺人手不?”

“不要工钱。”

“管饭就成。”

沈昭宁坐起身。

她望了一眼窗外。

暮色起了。

槐花落了一地。

细碎的。

黄的。

铺在青石板上。

像谁撒了一把旧丝线。

“进来吧。”

她说。

“先帮我把后院那捆丝线搬到前头来。”

阿诚家的寡妇愣在门口。

半晌。

眼眶红了。

沈昭宁没看她。

她低头续线。

线头穿过针孔。

稳稳的。

这双手。

十六年没有过茧。

没有针眼。

没有被井水泡到皴裂。

这一世。

不会有了。

她把针插进线板。

窗外天快黑了。

明天要去牙行挂牌子。

绣斋。

没有前缀。

没有后缀。

就这两个字。

她等这句话。

等了十六年。

加八十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2516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