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说：
“师父，署里今年份例紧，您的褥子再凑合两月。”
她说是。
然后把后颈那块淤青，也凑合了。
她摸黑穿鞋。
鞋底磨穿了。
昨夜交衣前去浣衣院洗脚，踩进一洼积水，才知道鞋底有个洞。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磨穿的。
也不记得这是第几双。
推门。
尚功局的长廊亮着值夜灯。
灯是给贵人留的。
绣娘走这段路，靠摸。
她摸过十七道门。
每一道都关着。
每一道里面睡的人，都比她年轻，都比她职位高。
她带了三个徒弟。
三个都成了司绣。
她还是绣娘。
浣衣院的井在东角。
她认得这条路。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个凌晨。
她走过无数遍。
今晨不同。
今晨她交了最后一幅嫁衣。
贵人赶着月底成婚，百子帐催了三回。
上司说：“沈绣娘，这单你接。旁人我不放心。”
她接了三夜。
没合眼。
百子帐，一百个童子。
她绣足一百个。
上司说“赶工即可，不必求精”。
她不敢。
尚功局的规矩——
求精是错。
不精也是错。
井圈的青苔比八年前厚了。
她弯下腰。
想把手上的针眼洗一洗。
食指。
中指。
无名指。
三枚针眼。
昨夜扎的。
血早凝了。
她用指甲去抠。
抠不掉。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她没回头。
这个时辰能来浣衣院的，只有尚功局的人。
她以为是来交班的绣娘。
手浸进水里。
三月的井水，凉得扎骨。
她打了个寒噤。
后背被推了一把。
很轻。
像怕吵醒谁。
她没防备。
上半身探出井圈。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
井沿。
砖缝。
陈年的青苔。
滑的。
抓不住。
水漫过口鼻的那一刻。
她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
像她教她穿针时那样轻。
“师父。”
“您挡了司绣的位置了。”
“不退，我怎么上？”
沈昭宁想回头。
她想看看这张脸。
是不是她教了五年的那个小姑娘。
是不是那个学劈丝学不会、急哭了、她陪她坐到三更的小姑娘。
水太冷。
冷到她的意识先于身体死去。
最后看见的，是井口那一圈天。
窄的。
青白的。
像她绣过无数遍、没有落款的素绢。
她没来得及恨。
沈昭宁睁开眼。
旧纱帐。
春末的日光。
筛进来。
落在她手背上。
暖的。
她没动。
看着帐顶那枚铜帐钩。
梅花式样。
花瓣缺了一角。
十三岁那年。
柳姨娘带她去西角门。
旧货担子。
她蹲在那儿翻。
翻出一枚帐钩。
铜锈。
缺角。
三文钱。
柳姨娘骂她：
“破烂货你也当宝？”
骂完还是付了钱。
三文。
从菜钱里省的。
那晚吃的是腌萝卜。
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她慢慢低头。
看自己的手。
指腹光滑。
没有茧。
没有针眼。
没有昨夜那三枚血凝的窟窿。
这不是尚功局的手。
枕边搁着那件月白肚兜。
绣了一半。
蝶翅。
劈了八股线。
她记得。
入宫前夜。
她睡不着。
爬起来想把这双蝶绣完。
绣到子时。
眼皮打架。
针撂下了。
那是十六年前。
她坐起身。
铜镜里一张脸。
十六岁。
没有熬过夜的眼袋。
没有跪过金砖的膝伤。
没有被人从背后推过。
一张没受过委屈的脸。
窗外传来柳姨娘的嗓门。
隔着窗。
隔着十六年。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死丫头！”
“还不起来！”
“礼部的人巳时就来了！”
“你当人人都配得起参选的命！”
沈昭宁没应。
她把那件月白肚兜拈起来。
蝶翅。
银蓝的线。
还差二十三针。
她穿针。
指腹触到针尖——
不疼。
这双手十六年没扎破过。
她落针。
一针。
蝶翼的边缘。
两针。
翅脉的走向。
三针。
四针。
阳光从帐顶移到她膝头。
从膝头移到她指尖。
门被推开。
柳姨娘的嗓门卡在喉咙里。
沈昭宁收针。
蝶翅成了。
日光下看是银蓝。
灯下看是藕荷。
双面三异绣。
七岁那年学会的手艺。
周姐姐教的。
她把绣绷放下。
抬起头。
日光里都是浮尘。
细细的。
像那年周姐姐临别前，在窗边拍打的那件旧褙子。
拍一下。
飞起一片。
周姐姐说：
“往后要听姨娘的话。”
“针法别荒废了。”
“荒废了可惜。”
那年她七岁。
后来再没见过周姐姐。
柳姨娘说，那是故人，早不在了。
沈昭宁开口：
“姨娘。”
“我不选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2516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