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校门口注意到你，”他说，“你对流浪狗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亲和力。很适合我们协会。”
勤勤张了张嘴。她只是看到那条流浪狗的时候没忍住，蹲下来跟它说了句“汪”。她以为没人看见。
书瑶在旁边接话：“她特别有爱心，我帮她报的名。”
勤勤看了书瑶一眼，把话咽了回去。算了，来都来了。
活动进行到一半，一个短发女生路过勤勤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全程没说话，走得飞快。
勤勤愣了一下，把纸条攥在手心。她假装去上厕所，在走廊里展开。
正面写着：你不是第一个这样的。
翻到背面：上一个是条二哈，已经退学了。
勤勤盯着这两行字，脑子嗡嗡的。
不是第一个？上一个是二哈？退学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那些改不掉的狗习惯——转圈圈、叼东西、闻到味道就走神——只是自己的小毛病。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在她之前还有另一个有同样毛病的人，而且那个人“退学了”。
二哈。她想起上辈子巷口那只哈士奇，整天拆家、嗷嗷叫、被主人追着打。那样的狗投胎成人？她忽然觉得“退学”也没那么意外了。
但转念一想，又笑不出来。退学是什么意思？是被当成了怪人？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自己扑校徽的场景，想起书瑶说她睡觉“汪汪”，想起食堂里她把骨头吐在地上时周围人的眼神。
她不想变成第二个“退学”的那个。
勤勤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洗了把脸。
回到教室的时候，活动已经接近尾声。书瑶正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走吧。”书瑶收起手机。
两人走出教学楼，勤勤一直没说话。书瑶也没问，只是陪她走着。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书瑶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我来早了，路过会长办公室，门没关严。”
勤勤抬起头。
“我看到他办公桌底下，有一个狗窝。”书瑶的表情很认真，“大型犬用的那种。他跟协会里的人说是冥想坐垫。”
勤勤停下脚步。
狗窝。冥想坐垫。
她想起周明远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想起他看自己时笑眯眯的眼神，想起那句“超乎常人的亲和力”。她想起那张纸条。
“你觉得呢？”书瑶问。
勤勤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太对劲。”
书瑶点了点头，没追问。
当天晚上，勤勤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纸条上的字——“你不是第一个”“上一个是条二哈，已经退学了”。
她不想变成那样。不想被人当成怪人，不想退学。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烦死了。”她小声说。
话音刚落，眼前一黑。
再睁眼，又到了阴曹地府。
阎王坐在办公桌后面，敲着键盘，头都没抬：“相勤勤，你的孟婆汤欠款，1000冥币，一个月内结清。”
勤勤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慌了，但还是有点烦：“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了？”
“……想了两天。”
“两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勤勤不说话了。
阎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正要低头继续敲键盘，忽然又抬起来，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勤勤看了好几秒。
勤勤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阎王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勤勤身上扫了一遍，表情变了几变——先是疑惑，然后是确认，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没什么。”他靠回椅背，“你那个欠款，1000冥币，一个月内结清。”
勤勤觉得不对：“你刚才在看什么？不是在催债吧？”
“催债顺便看看。”阎王翻了个白眼，“你投胎的时候跑那么快，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勤勤愣了一下。投胎那天……她喝了半碗孟婆汤，撒腿就跑，一脚踩进轮回道——
“没有。”她说，“就是跑得有点急，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阎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绊了一下？”
“嗯。我以为是自己没站稳。”
阎王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勤勤盯着他：“到底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
“没什么。”阎王挥了挥手，“投胎的时候磕磕碰碰很正常。行了，你赶紧还钱——”
“你在骗人。”勤勤说，“你刚才的表情不是‘没什么’的表情。”
阎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像是被烦得没办法了：“你那个宠物协会的会长，周明远，你离他远点。”
勤勤一愣：“为什么？”
“不为什么。欠债还钱，别把自己搭进去。”
“你认识他？”
阎王没说话。
勤勤追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阎王沉默了几秒，像是做了个决定：“他上辈子是个道士，专门研究轮回转世的。活了四辈子，每次投胎都带着完整记忆。”
勤勤倒吸一口凉气：“他也能保留记忆？”
“他不是‘也能’。”阎王纠正，“他是根本不用喝孟婆汤。符咒、丹药、转世秘法，有的是办法。跟你们这种‘没喝够’的不是一个级别。”
勤勤抓住了关键词：“你们？还有谁？”
阎王意识到说多了，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今天是来催债的，不是来答疑的。赶紧还钱，别到时候又赖账。”
“我怎么还？我一个大学生，上哪弄冥币？”
阎王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打工。地府有兼职，奈何桥边捡垃圾，一晚上五十。”
勤勤算了算：“一千块要二十天？”
“所以你得抓紧。”
“我还有课。”
“那是你的事。”
勤勤还想说什么，阎王已经不耐烦了：“行了，走你。”
脚下一空，勤勤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一片安静。窗外的月光白惨惨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晚上五十，一千块要二十天。一周最多打三四个晚上，不然白天扛不住。二十个晚上，至少要五个星期。
阎王给了一个月。
来不及。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团。上辈子追飞盘都没这么累过。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肚子——什么都没摸到，和以前一样。
但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很小，很轻，藏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上铺传来书瑶迷迷糊糊的声音：“勤勤？你还没睡？”
“快了。”
“你刚才翻来翻去的，在想什么？”
勤勤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还钱。”
“还什么钱？”
“……借的花呗。”
书瑶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轻声说：“那明天再想。睡了，乖。”
勤勤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拿起手机，翻到宠物协会的微信群。群里四十多个人，她一个个往下翻，在列表中间看到一个名字——顾晏。头像是一杯冰美式。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开学第一天校门口，人群外面站着一个拿冰美式的男生，咬扁了吸管。她当时扫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勤勤点开他的头像，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知不知道宠物协会的会长？
发出去。
几乎是秒回：知道。
勤勤愣了一下，又打：他什么来头？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见面说。图书馆。明天下午三点。
勤勤盯着屏幕。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协会闻到的那股味道。樟脑丸下面是另一种味道——当时她没分辨出来。现在她知道了。
是狐狸。
很淡，被樟脑丸盖住了大半，但确实是狐狸。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阎王那个眼神——先是皱眉，然后凑近，然后确认了什么，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2234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