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笨，是她根本没有安心读书的条件。晚上回家要做家务，要割猪草，要照看许阳，等所有事情忙完，煤油灯的油都快耗干了，她才能掏出作业本，趴在昏暗的光线下写一会儿。常常写着写着，头一点一点地犯困，手里的笔都握不稳。
王老师对她，早已不是简单的看不起，而是近乎漠视。
在老师眼里，许知禾这样的学生，家境差、性格闷、没背景、没前途，根本不值得浪费一点心思。上课从不点她，作业偶尔收上来，也是随手打个勾或叉，连一句评语都不肯写。
有一回，知禾生了病，发着低烧，浑身发软，上课撑不住，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王老师看见，二话不说，拿起讲台上的本子就朝她砸过去，砸在她的额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许知禾，你要不要脸？不想读书就滚回家，别在教室里占位置！”
“长得土，穿得土，学习也土，一辈子没出息！”
全班哄堂大笑。
那些笑声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知禾捂着额头，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了回去。
她早就知道，哭，只会让人更看不起。
而李勇，对她的欺负，早已从恶作剧变成了习惯性的欺辱。
小时候只是抢馍、推搡、嘲笑，到了高年级，李勇个子更高，力气更大，身边跟着的跟班也更多，几乎把欺负许知禾当成了一种威风。
早读时，他会故意把她的书本扔到地上，用脚狠狠踩着。
课间，他会堵在教室门口，伸手推她一把，看着她踉跄摔倒，以此取乐。
有时候，他会带着几个人，把她堵在墙角，抢走她仅有的一点干粮，或者把泥巴、草屑塞进她的衣领里。
“穷鬼。”
“没人要的东西。”
“你爸妈都不疼你，你活着干什么？”
这些话，李勇天天挂在嘴边。
知禾从不反抗，也不躲不开，只是咬着牙，任由他们欺负。她没有靠山，没有底气，连回家说一句委屈，都要被骂“惹是生非”。
久而久之，全校都默认了一件事：
许知禾是最软的柿子，谁都能捏一捏。
不光是李勇那一伙，就连别的班级、甚至高年级的男生，碰到她，也会随口嘲讽两句，故意撞她一下，或者在背后起哄。女生们也不愿意跟她玩，嫌她穷、嫌她脏、嫌她性格阴沉，跟她走得近，好像也会被人看不起。
知禾在学校，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没有朋友，没有伙伴，没有说话的人。
课间，别人成群结队跳皮筋、聊天、打闹，她就一个人蹲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最怕的是放学。
别的孩子有人等，有人接，就算没有，也能三三两两结伴回家。只有她，永远一个人走在田埂上，背着破旧的书包，脚步匆匆，总担心李勇他们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堵她。
有一次，放学路上，李勇带着几个人，把她堵在一片小树林边。
他们抢过她的书包，把里面的课本、作业本全倒在地上，用脚乱踩，书页被踩得稀烂。知禾急得想去捡，被李勇一把推倒在地上，手肘磕在石头上，立刻破了皮，渗出血。
“你还敢抢？”李勇踹了一下她身边的书包，“许知禾，你就是个贱骨头，天生就该被人欺负。”
旁边的人跟着笑。
“没人管她，随便欺负。”
“她家人都不管，我们怕什么。”
知禾趴在地上， dirt 沾了一脸，手肘火辣辣地疼，可她一声都没哭。
她只是默默地，等他们走光了，再一点点把踩烂的书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土，塞进破书包里。
天渐渐暗下来，晚风凉飕飕的。
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得让人心酸。
回到家，迎接她的永远不是关心。
母亲看到她一身泥土、书本破烂，第一反应就是责骂：
“你又去哪野了？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
“书本弄成这样，还怎么读书？我可没钱给你买新的！”
许阳在一旁吃着零食，冷眼旁观，甚至还添一句：
“姐就是笨，老是被人欺负。”
父亲坐在门口抽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家里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知禾张了张嘴，想说她被欺负了，想说她很疼，想说她不是故意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只会换来更多的责骂，说她不懂事、说她惹事、说她拖累家里。
她默默走进灶房，放下书包，拿起猪食桶，又去喂猪。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天生就该承受这一切。
整个家里，真正心疼她的，只有三个人：外公、外婆，还有小姨。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身子弱，在家中没什么话语权，看着知禾受委屈，只能偷偷叹气，偷偷塞给她一口吃的。
有时候，知禾去外公外婆家，外婆会悄悄给她煮个鸡蛋，塞到她手里，眼眶红红的：
“知禾啊，苦了你了……”
外公则坐在一旁，闷声抽烟，叹着气说：“等你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们能给的，只有这点微弱的温暖。
他们护不住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真正会为她出头的，只有小姨。
小姨嫁得不算远，时常回娘家。每次回来，看到知禾身上的伤、破旧的衣服、沉默委屈的样子，都心疼得掉眼泪。
她会拉着知禾，给她梳头发，给她缝补衣服，给她买一点便宜的糖果、头绳。
她会对着姐姐、姐夫抱怨：
“知禾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不能这么偏心啊。”
“男孩子要养，女孩子就不是人了？”
可母亲总是一句：“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少管娘家的事。”
父亲更是不耐烦，直接躲开，懒得听。
小姨没办法，只能私下里对知禾说：
“知禾，你记住，你不笨，也不差，别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好好熬，熬到长大，熬到能自己挣钱，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跑，跑来找小姨，小姨给你撑腰。”
知禾靠在小姨怀里，轻轻点头。
小姨身上的味道，是她童年里唯一安心的味道。
只有在小姨身边，她才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值得被疼的孩子。
可小姨不能天天陪着她。
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要一个人面对冷漠的父母、骄纵的弟弟、刻薄的舅舅舅母、看不起她的老师、欺负她的同学。
舅舅舅母对她，依旧是那副尖酸模样。
每次见面，都要阴阳怪气几句：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不如早点辍学，在家干活，早点给家里挣钱，帮衬弟弟。”
“你看许阳，将来还要娶媳妇、盖房子，都得靠你这个姐姐。”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好像知禾生来就是为了弟弟而活。
知禾从不搭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听着。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她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永远是许阳。
随着年纪渐长，父母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让她别读书了，早点回家干活，或者出去打工挣钱。
“女孩子家，认识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浪费钱。”
“你看村里谁谁家的姑娘，早就出去打工了，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许阳将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当姐姐的，不帮他谁帮他。”
这些话，听得多了，知禾心里也渐渐明白。
她的书，恐怕读不长久了。
她不是不想读书。
她也想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学习，想有朝一日走出村子，想不用再被人看不起。
可她的出身，她的家庭，她的父母，从一开始，就没给她这条路。
她就像田埂边的一棵野草，风往哪吹，她就得往哪倒。
没人给她撑伞，没人给她铺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小学最后一年，日子过得格外压抑。
李勇的欺负没有停过，老师的漠视没有变过，家里的冷漠没有缓过。
知禾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眼神里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只有沉沉的麻木。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着远方。
远方有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快点长大。
长大，就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她受尽委屈、受尽冷眼、没有一丝温暖的家。
离开这个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欺负她的地方。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许知禾，你要熬住。
你要活着。
你要往上长。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她拿着成绩单，走在回家的路上。
成绩依旧普通，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老师连一句评语都没写。
李勇和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撞了她一下，嗤笑一声：
“还读书呢，读到死也没用。”
知禾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
她的影子，依旧孤单一人。
她知道，小学读完，她的读书生涯，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等待她的，不是初中校园，不是更广阔的世界，而是家里无穷无尽的农活，是父母早早盘算好的、为弟弟牺牲的人生。
可她没有选择。
无人为她撑腰，无人为她打算，无人问她想要什么。
她只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忍着委屈，在无人撑伞的岁月里，独自扛着所有风雨，默默向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0620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