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心软，是规矩：
门前叩到这个份上，不收，显得我怕麻烦；
收了再看，主动权还在我手里。
我给他排在末座，让他先从杂务做起。
挑水、劈柴、扫阶、喂鹿。
同门笑他，他也笑；同门使唤他，他照做。
收徒第一天，我问他：“你姓什么，叫什么？”
他挠头：“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姓，也没名。”
这回答很诚实，也很麻烦。
没名，账册不好记；
没姓，谱牒不好排。
一个人若连称呼都没有，规矩就没法落到他身上。
我便按门中字辈给他取名。
我说：“你既是猢狲之身，便从‘孙’字，算你有个根脚；
入我门下，修的是明心见性，就取一个‘悟’字；
你心野、气盛、骨头轻，最缺的是一个‘空’。”
“从今日起，你叫孙悟空。”
他先愣住，随后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好几遍，像在试一件新兵器。
念到第三遍，眼睛就亮了。
他重重磕头：“弟子孙悟空，谢师父赐名。”
我点头，心里却补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名字给你，不是为了好听，
是盼你哪天真能懂这个“空”字。
我一直没有教他什么。
弟子们都以为我偏心。
有人说，老祖看不上异类；
有人说，老祖只传亲近人。
都不对。
我不教他，是因为他太快。
字一教就会，诀一听就懂，拳一看就成。
这种快，不是天赋，是灾。
慢的人会被生活磨平，快的人会去磨生活。
而生活，被磨急了就会反咬。
我让他在院子里耗着，耗性子，耗火气，耗那股“我要立刻”的劲。
修行不是拿到技能包，修行是让你配得上技能包。
不然学成那天，就是惹祸那天。
后来有一天，我在堂上讲课，故意问他：“你要学什么？”
他答得很直：“要学长生不老、腾云驾雾、降妖伏魔。”
听着像志向，翻译过来就是：“全都要，最好今天就要。”
我抄起戒尺，在他头上敲了三下，背手就走。
弟子们都当我发怒，只有他眼珠一转，像是听懂了暗号。
果然，三更半夜，他摸进我后院。
门口跪得端正，连呼吸都压着。
我在屋里笑了一下。
这猴子有两个优点：
一是胆大，二是记事。
两个优点叠在一起，通常叫“麻烦”。
我还是开了门。
那晚我传他法门，先《大品天仙诀》，后七十二般变化，再授筋斗云。
他学得像饿了几百年的人见了饭。
一口一口吞，不问副作用。
我每教一层，都要多说一句：
“术可护身，也可害身；可救人，也可误人。”
他点头点得很快。
我知道，这种点头九成是“先会了再说”。
所以我又加了一条铁规：
不得在外提我名号，不得卖弄门中本事。
这条不是怕丢脸，是怕麻烦。
天上地下都讲责任追溯，你闹一次，我也得沾着因果。
我一把年纪，最怕的不是妖魔，是麻烦。
后来果然出事。
他在同门前炫法，变化来变化去，把清修之地变成了表演场。
满院叫好，像赶集。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心里只有一句：来了。
天赋这东西像火，照亮别人之前，先烫伤规矩。
我当场喝止，把他叫进内室。
他还想解释，我不听。
不是我无情，是我知道再拖就晚了。
有些祸，你不能等它发生再补；
有些人，你得在最得意时推他走。
我让他立刻下山。
他愣住，眼里先是委屈，再是怒，再是“你怎么也这样”。
我不看他眼睛，只重复规矩：去，不许说是我弟子。
他磕头，磕得比来时更响。
我听着，胸口也跟着一下一下闷。
可我不能留。
留他，是护短；
赶他，是命数。
这是顺他的命数，也护全观的清净。
他走后，院子忽然安静。
弟子们照常早课，丹炉照常冒烟，松针照常落一地。
我也常安慰自己：“一切如常”就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如常”里缺了什么。
我这一生教过许多人，记不清名字。
偏偏最不该记住的那个，记得最清楚。
后来每逢三更，风敲窗棂，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门。
像在等一个不该再来的访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972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