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966437" ["articleid"]=> string(7) "675489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7006) "第3章 苟活之人------------------------------------------。,林妙人跟着他走进巷子深处,七拐八绕,走到一处破庙跟前。,早就断了香火,泥塑的土地公歪在一边,半边脸都没了,露着里面的稻草。庙前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些烂木头、破席子、一口缺了沿的铁锅。:“就这儿,睡吧。”。:“咋?”:“饿了。”,毕竟对她来说,有这么个地方睡已经是顶好了。可她是真的饿啊!,然后笑了。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揉过的草纸。他从怀里摸出半个烧饼,递给她:“就这些了,明天再说。”,三口两口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说话,等她咽下去了,才说:“你倒是不挑。小妮子面相不错,看你这手也不像是乞丐出身的。”,她不知道怎么说自己身上的事,一个小孩子哪能明白家里出了什么事。她不懂说,更不想说。。,也讨厌别人说她惨。,他说:“行,你不想说,我也不问。往后你就喊我老叔,有我一餐,就有你一餐。”

那天晚上,她就睡在棚子里。地上铺着层稻草,草里有虫子,爬得她浑身痒。但她没吭声,闭着眼,硬挺着。

听见老叔在旁边翻身,翻来覆去,像烙饼。

第二天一早,老叔带她进城。

城里她熟,每条街每条巷都熟。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从前她坐在小轿车里,从这条街经过,那时她从不觉得万家灯火有多稀奇。

她不好奇这一扇扇窗里有什么,也不稀罕看一个个人在干什么。

她只在意自己的意大利小皮鞋,在意自己的手工蕾丝裙。她要自己浑身干干净净的,做最漂亮的小姑娘。

现在她走在这条街上,脚上没鞋,身上没一件囫囵衣服,路过的人看见她,捂着鼻子绕开走,像躲一条野狗。

老叔走在前面,倒背着手,东张西望。他穿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但干净,没有补丁。头上戴着顶旧瓜皮帽,帽檐底下露着两撮花白的头发。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像个遛弯的老头。

走到玄妙观门口,他停下脚。

玄妙观是城里最大的道观,三清殿、雷尊殿、斗姆阁,一进一进的院子,香火旺得很。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被香客摸得油光锃亮。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人不多,但进进出出的也有几个。

老叔在石狮子旁边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铺在地上。布上印着些字,她认得几个——麻衣神相、铁口直断、指点迷津。

布的四角压着四块石头,石头是从路边捡的,还带着泥。

他又掏出一个竹筒,筒里插着几根竹签。再把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眼镜没镜片,就是个空框子。

然后他往地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

小姑娘也没多话,坐到老头身旁。早上出发的时候,老头嫌弃她头发太长,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胡乱收拾了下。

林妙人不想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对别人来说,她就是个小乞丐……谁在乎小乞丐什么发型。

就这样等了半个时辰,果然有人来了。

来者是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褂子,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她在观门口站了站,往这边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走过来了。

“先生,算个命。”

老叔睁开眼,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坐。”

妇人就蹲下了。

老叔说:“看相还是测字?”

妇人说:“看相。”

老叔说:“手伸出来。”

妇人伸出手,老叔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妇人脸色也跟着发白。

“这……”老叔欲言又止。

妇人急道:“先生,您直说,没事的。”

老叔叹了口气:“你这个手相,有点麻烦啊。”

妇人慌了:“什么麻烦?”

老叔说:“你这婚姻线,到这里断了。断的地方还有纹路交叉,这是有劫的征兆。我问你,你跟你男人,是不是最近老吵架?”

妇人愣了:“您怎么知道?”

老叔没回答,继续说:“你男人是不是最近脾气特别大?动不动就发火?”

妇人点头:“对对对,以前不这样的。”

老叔说:“这就对了。你这个劫,应在夫妻宫上。要化解,得烧点东西。”

妇人问:“烧什么?”

老叔说:“这个……得看八字。你把你男人的生辰八字报给我。”

妇人报了。老叔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念完,说:“这样,你去买五斤黄纸,三斤红纸,再买一对纸人,写上你们两口子的名字,明天午时,到城北那个十字路口烧了。烧的时候念南无阿弥陀佛,你这得诚心啊。”

妇人说:“好好好,我记住了。先生,这得多少钱?”

老叔伸出三个手指头。

妇人从怀里摸出三张红票子,双手捧着递过来。老叔接过去,揣进袖子里,又说:“记住啊,一定要午时,早了晚了都不灵。”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她走远,林妙人凑过去,小声问:“老叔,你真能看到她身上发生什么事么?”

老叔把那三张钞票放在头顶上看了看,验完又数了数,才说:“看到什么?”

她说:“她跟她男人吵架那个。”

老叔说:“她那手腕上,有一道青痕,一看就是被人攥的。袖口还沾着点血,虽然洗过了,没洗干净。这不明摆着两口子打架了?”

她愣住。

老叔又说:“她说看相,不看八字,不问前程,直接伸手。伸手之前还往观里瞟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求神,是躲人。这种的,十有八九是家里有事,出来散心,看见算命的就想问问。问啥?肯定是问家里那点事。”

老叔笑了:“她蹲下的时候,裤腿上沾着点新泥。昨天下雨,今天晴了,泥还没干透。这大清早跑出来,肯定是跟男人吵了架,摔门出来的。大清早吵架的男人,脾气能不大?”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甚至觉得,如果有老叔这种聪明人帮她爹,是不是他们家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老叔把那副空镜框摘下来,擦擦不存在的镜片,又架回鼻梁上,慢悠悠地说:“丫头,记住了。咱们这行,靠的不是那些书,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望闻问切,大夫能救身体,咱们能给人希望。”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老叔混。

白天,老叔在玄妙观门口摆摊,她就蹲在旁边看。看老叔怎么跟人说话,怎么看人脸色,怎么三言两语套出对方的话。

晚上,收摊回去,老叔就教她认字。

老叔识字不多,但够用。他从包袱里掏出几本书,一本是《周易》,一本是《麻衣相法》,还有一本破得不成样子的,叫《三元总录》。

“这些都是咱们这行的根本。”老叔说,“你得背下来。”

她翻翻那几本书,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老叔看出她的心思,说:“不是让你真信,是让你懂。人家问起来,你得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什么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什么甲乙木丙丁火,你得会念。念得顺溜了,人家才信你。就跟那说相声的一样,你听他说的又快又顺,你就鼓掌。你真听明白他在说啥子?”

他拿起那本《麻衣相法》,翻了几页,指着一段说:“你看这个,说人脸上十二宫,什么命宫、财帛宫、兄弟宫。你说它有没有道理?也许有。但咱们用不上。咱们用上的,是这个。”

他指指自己的脸:“看人脸色。脸色好了,就说他最近走运;脸色差了,就说他有灾。脸色发黄的,说肝不好;脸色发青的,说心里有事。这比什么相法都准。”

她听着,慢慢琢磨出点味儿来了。

冬去春来,她在老叔身边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长高了,也长壮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皮包骨的样子。头发也长出来了,老叔给她买了根红头绳,让她扎起来。

这爷孙俩过得逍遥自在,有钱就去开个客房洗澡,休息,再下馆子整点荤腥;没钱就回去山神庙待着。

她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林妙人,比从前机灵了不止一点半点。

老叔摆摊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忙。有人来问事,她先递个板凳,再倒碗水。

水是从观里求的,说是圣水,其实就是井水,但老叔让她在碗底抹点盐,喝起来有点咸滋滋的,人家就觉得挺特别。

等人坐定了,她就蹲在旁边,竖起耳朵听。

这几年她听着听着,听出门道来了。

老叔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问姻缘的,如果看起来二十出头,就说早婚好,早婚能旺夫;

如果看起来二十七八了,就说晚婚好,晚婚能白头到老。早婚反而会离婚。

问完了,再加一句:“你命里有个劫,得破一破。”

破的方法就是烧东西,烧的东西从老叔这儿买,黄纸、红纸、纸人、纸马。

问男人的,十有八九是“血光之灾”。这词儿好使,一说出来,男人脸色就变。然后再安慰一句:“不过别怕,有化解的法子。”

法子还是烧东西,烧的更多,收的更贵。

十个女人里,九个感情都不顺。哪一个顺的,听了这话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我男人外边有人了?琢磨着琢磨着,就觉得自己确实不顺了。

最绝的是童子命这一套。

老叔说,有些人命里是童子下凡,在人间待不长,到了某个岁数就得回去。

要化解,得认个干亲,借别人的命来养。干亲认谁?当然是认老叔。

认了干亲就得给钱,一年给一次,这叫孝敬钱。

她听了,问老叔:“真有童子命这回事?”

老叔说:“有没有不知道,但那些孩子病得厉害、家里急得没办法的,你说什么他都信。”

她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治不好呢?”

老叔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说自己道行浅,请不动神仙。让他们另请高明。”

这话她记住了。

老叔也有自己的规矩。

有些事,他不做。

但凡有人来问家人重病的,他先问一句:“病的什么人?”如果说是孩子,他就摇头:“这个我看不了,您去大医院。”如果说是老人,他也摇头:“年纪大了,生老病死,正常的,您别折腾。”

她问老叔:“为什么?”

老叔说:“孩子是一条命,耽误不起。老人也是命,但那是天命,强求不得。”

她又问:“那大人呢?”

老叔说:“大人自己来的,那是他信。信了,掏钱买个心安,不亏。但要是替别人问的,尤其是替孩子问的,我不敢接。万一误了事,那就是一条人命。”

后来她慢慢懂了。老叔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骗子,靠骗人吃饭。但他有底线。他的底线就是,不拿人命开玩笑。

这世上,有底线的人不多。

有底线的骗子,更少。

三年里,她学会了很多。

她学会了看人。

一个人走过来,她看一眼,就能猜出他大概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那种小年轻,头发整整齐齐的,戴眼镜的,多半是读书人,来问功名。这种人要面子,说话得捧着,先说他有“文曲星照命”,前程不可限量,再说他眼下有点小坎坷,得破一破。

破的时候不能太贵,太贵了他掏不起,还觉得你看不起他。

穿背心短袖的,是干力气活的,来问财运。这种人实在,说话得直来直去,先说他有财星入命,今年能发财,再说他命里有个劫,得挡一挡。

挡的时候可以贵点,这种人舍得花钱,但得让他看见东西——黄纸要厚,红纸要亮,纸人要扎得跟真的一样。

有时林妙人是真不懂,这些人也没几个钱,干嘛把钱放在虚无之地。你也看不见,摸不着,就一句话你就信了。

老叔每每听她这话就说:“你懂啥,麻将桌上都觉得自己能当百万富翁的人,这点钱算什么。”

当然了,看来看去,女人的钱是比较好挣的。

只要有女人来问,先看手。

手上有茧子的,是干活的,问丈夫孩子。

手白净的,是不干活的,问自己。

问丈夫的,往好里说,说她丈夫命好,她能跟着享福。

问自己的,往坏里说,说她命里带桃花,得小心男人。

说完了再补一句:“不过您别怕,今天你遇到我,算有救了。”这话一说,女人就觉得他是个依靠,掏钱痛快。

若是男人来问,先看眼睛。眼睛往下看的,是心里有事,问前程。眼睛往上看的,是心里有鬼,问官司。问前程的,往大里说,说他将来能当官。问官司的,往小里说,说他没事,破点财就过去了。不管怎么说,最后都得让他花钱。花钱了,他才信你。

当然,这除了看,这听人说话也有大学问。

说得快的,是心里急,这种人要快刀斩乱麻,不能跟他绕。

说得慢的,是心里犹豫,这种人要慢慢哄,不能逼他。

说一半停一半的,是有话不敢说,这种人要给他递话,让他说出来。说一句叹三口气的,是心里苦,这种人要安慰他,让他觉得你懂他。

上面这些千人千面,个人自有领会。老叔也会督促她看书,那点钱买了不少书扔在破庙里。

这算是林妙人童年时光里唯一的乐子了。

老叔让她背那些书,她就背。《周易》背不下来,就背开头几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够用了。

《麻衣相法》背不下来,就背十二宫的名字,命宫、财帛宫、兄弟宫、夫妻宫,够用了。

《三元总录》背不下来,就背几句口诀,“寅申巳亥,四长生;子午卯酉,四正位;辰戌丑未,四墓库”。人家问起来,就说这是三元纳甲之法,玄之又玄,一般人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听不懂才显得高深。

有一天,老叔突然问她:“丫头,你识字了,想不想学点真格的?”

她说:“什么是真格的?”

老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毛。他说:“这是排八字的法子,我师傅传给我的。我学了一辈子,也没学明白。你年轻,脑子好,试试看。”

她接过来,翻开看。

里面密密麻麻,画着些表格,写着些口诀。

什么年上起月,日上起时,什么五虎遁、五鼠遁,什么甲己之年丙作首,乙庚之岁戊为头。

看着就头疼。

老叔说:“这玩意儿,我老头子眼睛花了,看不懂,也弄不太懂。但有些人信这个,你给他排一排,他能多掏钱。”

她说:“那怎么排?”

老叔说:“我教你。”

老叔教得稀松,他自己都是半桶水。但架不住她脑子好使。那些口诀,她念几遍就记住了。那些表格,她看几眼就明白了。什么年柱、月柱、日柱、时柱,什么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她慢慢摸出规律来了。

有一天,来了个中年人,说是给儿子算八字。

老叔让报了生辰,算半天,算出一身汗,最后说:“这孩子命硬,得认个干亲。”

那人将信将疑地走了。

等人走了,老叔把那八字抄在一张纸上,递给她:“你看看。”

她接过来,对着那小本子,一个一个排。

先排年柱,再排月柱,再排日柱,再排时柱。四柱排完,八个字摆在那儿:甲午、丙寅、戊戌、庚申。

她看着这八个字,琢磨了半天。

老叔在旁边等得不耐烦,说:“看出啥了没?”

她说:“这孩子……是不是身体不好?”

老叔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说:“日主戊土,生在寅月,木旺土虚。年上甲木克身,时上庚金泄气,土气太弱。五行缺帮扶,不是身体不好是什么?”

老叔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她又说:“您说让他认干亲,倒是没大错。土弱要火生,认个火命的人当干亲,确实能借点气。”

老叔回过神来,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了,他说:“丫头,你比我有出息。”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八字排得准不准,她不知道。老叔那套察言观色,她也学会了。但这两样东西,她都不信。

她信什么?

她信兜里的钱,信手里的馒头。

只有这两样,是实的。别的,都是虚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9428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