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虚影。
不是残魂。
不是石板里藏着的旧声。
是他。
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他。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不起我们当年如何相遇，如何定情，如何在大婚之日分离。
可我身体里每一寸都在叫嚣——
是他。
就是他。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指尖微微抬起，又轻轻落下，像是怕碰碎了我，又怕一松手，我又会消失在轮回里。
“我以为……”他声音微哑，“还要再等很久。”
“你不是……”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散了吗？”
“散过一次。”他低头，看向我手里的石头，“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你再一个人守在奈何桥边，三千年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攥紧那块石头，指节发白。
石头还在发烫，像是把他三千年的温度，全都还给了我。
“我忘了……”我鼻尖发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掉，“我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的样子，忘了所有事……”
“我记得就好。”
他上前一步，轻轻把我揽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散我三千年的茫然与空寂。
原来我日复一日望向轮回路，不是无聊，不是习惯。
是我的魂魄记得。
记得这条路的尽头，有个人在等我。
记得我曾在这里，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说，这条路是你铺的。”我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用你的骨头，你的魂魄……”
“是我。”他承认得坦然，“我怕你找不到来时的路，怕你在黑暗里迷路，怕你轮回辗转，再也回不到我身边。”
“所以我把自己铺成路，让每一个灵魂都能安稳走过，也让你……总有一天能回头看见我。”
我心口一缩，疼得喘不过气。
三千年。
我在奈何桥上端着汤，劝世人放下前尘。
而他在轮回路尽头，以身铺路，守着我的前尘不肯忘。
“那深渊里的魔气……”
“我挡得住。”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许久未归的孩子，“以前挡得住，现在……有你在，更挡得住。”
我猛地推开他，抬头看他的眼睛：“你以前总是骗我吗？”
他一怔。
“大婚那天，你说你一会儿就回来。”我眼眶更红，“结果我一等，就是三千年。”
他眼底瞬间漫开愧疚与心疼，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骗你。”
“我以为只是去片刻，却没想到，一去，就成了永别。”
“成了三千年，不得相见。”
风又起了，青石板路上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魂魄在轻声叹息。
那块曾提醒我松动石板的声音，此刻带着笑意：
“终于等到了，太好了……”
“这姑娘哭起来，和当年一样让人心疼。”
“快哄哄，别让她再哭了。”
我脸颊一热，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温柔得能溺死人。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见过的灵魂。”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他们走累了，不愿入轮回，就自愿留在路上，陪着我。”
“他们都知道你。”
“知道奈何桥边，有个孟婆，忘了自己在等谁。”
我心口一暖，又一酸。
原来这三千年，我从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有一条路，有无数灵魂，陪着他，一起等我。
“我叫谢临。”
他忽然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我耳里。
“我叫谢临。”
“你的未婚夫。”
“等了你三千年的人。”
我怔怔望着他。
名字入耳的那一刻，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碎片般的画面一闪而过——
红烛高堂，嫁衣如火，少年郎握住我的手，眉眼温柔：“阿念，等我回来娶你。”
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他转身离去，白衣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是我对他，最后的人间记忆。
“谢临……”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一念出，心口就疼，也暖。
像是念了千万遍，刻进骨血里。
他眼睛瞬间亮了，握紧我的手：“想起了？”
我摇头，又点头：“想起一点点……但我知道，是你。”
“够了。”他笑，眼底温柔得能盛下星光，“剩下的，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们不回奈何桥了吗？”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暗已经散去，青石板一路明亮，“我还有职司……”
“职司有小鬼顶着。”谢临牵着我的手，往路的深处走，“今天，我只想带你回家。”
“家？”
“嗯。”他回头看我，笑容温柔，“我们的家。”
我跟着他往前走，脚下的石板一路轻声附和，像是在欢送，又像是在祝福。
深渊依旧在侧，魔气却早已安分，不再躁动。
原来只要他在，连这无间黑暗，都能变得安稳。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谢临。”
“我在。”
“你以后不许再不见了。”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郑重地看着我，伸手与我小指相勾。
“好。”
“再也不见。”
“再也不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带着哭腔喊：
“孟婆！孟婆您在哪儿啊！阎君大人发火了！说您擅闯轮回路，要、要罚您啊！”
是我那个手下小鬼。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到我和谢临站在一起，当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临、临君……”小鬼腿一软，差点跪下，“您、您回来了？！”
谢临淡淡瞥他一眼：“我回来，吓着你了？”
“没、没有！”小鬼快哭了，“是阎君……阎君说孟婆擅闯禁地，要、要剥去神位……”
我心里一紧。
三千年孟婆，若是剥去神位，便会重新入轮回，再次忘记一切。
我不要。
我刚想起他，刚找到他，不要再忘记。
谢临握紧我的手，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心。”
“有我在，谁也罚不了她。”
“当年我以身铺路，换三界安稳，换她一世神位安稳。”
“如今我回来，谁敢动她，先问过这条路。”
话音落下，整条轮回路忽然光芒大盛。
青石板震动，无数光点从路面升起，在空中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桥，横跨深渊，直通天际。
小鬼吓得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惊叹。
我抬头望着这漫天光尘，忽然明白——
他不是一条沉默的路。
他是三界都要敬三分的，轮回路主。
是为了我，甘愿沉睡三千年的人。
谢临低头，看向我，眼底温柔如初：
“阿念，别怕。”
“以前，是我等你。”
“以后，我陪你。”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奈何桥边，忘了自己在等谁。”
风轻轻吹过，卷起他的白衣与我的长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还在掉。
三千年等待，三千年遗忘，三千年错过。
好在这一次，我终于回头。
好在这一次，他还在。
第二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9212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