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946756" ["articleid"]=> string(7) "675222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6566) "第3章 桥洞------------------------------------------。。他不知道路,也没有钱。他在城里翻垃圾桶,在桥洞下睡觉,在工地门口等剩饭。。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像刀子割肉。他把所有衣服都套在身上,还是冷。手冻裂了,血痂一层叠一层,指甲盖掉了两个。脚上的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泡破了流脓,脓干了结痂,痂又磨破。他撕了衣服裹脚,布条很快就被血水浸透,硬了,像石膏。。学会了在垃圾堆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先闻闻有没有尿味。学会了在公共厕所偷纸,垫在衣服里保暖。学会了看天吃饭——下雨天能捡到别人扔掉的伞,晴天能翻到更多塑料瓶。一个瓶子卖五分钱,攒够二十个能买一个馒头。。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头发长了,打结,里面藏着头虱。胡子拉碴,像山上的枯草。没人认出他是周志刚,他也快认不出自己了。。去工地,工头看他一眼,摆手。去饭馆,老板说不要人。去菜市场,有人让他搬菜,搬完了给两个馒头,第二天又说不要了。他的手搬过水泥,扛过钢筋,但现在连搬菜的力气都快没了。他蹲在菜市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想不起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在商场门口,建军穿着新皮夹克,搂着个女人,不是他媳妇。周志刚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建军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一眼,没认出来。周志刚也没叫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黑,瘦,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走过一个又一个镇子。睡过废弃的厂房,睡过火车站的候车厅,睡过人家的屋檐。有一次他睡在人家楼道里,被住户发现了,拿扫帚打他,说他是叫花子。他没还手,爬起来走了。走到街上,有人往他面前扔了一块钱钢镚儿,叮叮当当滚到他脚边。他看着那枚钢镚儿,看了很久,没捡。,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往西走。西边有山,山上有叔叔。但他走不到。路太远了,他没有钱坐车,也没有力气走那么远。他只能在一个又一个镇子之间游荡,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他发烧了。烧得浑身发抖,牙关咯咯响,像有人在嘴里敲锣。他蜷在桥洞最里面,把捡来的塑料袋裹在头上,把硬纸板盖在身上。还是冷。冷得骨头疼,疼得像有人拿锉刀一下一下锉。他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他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挨饿了,不用挨冻了,不用在梦里看见儿子的脸了。他梦见周小军,十岁,站在门口喊“爸”。他想伸手去摸,手抬不起来。他想说“爸在这儿”,嘴张不开。他急得哭,眼泪流出来,滚烫的,烫得他醒过来。,他醒过来。旁边躺着个老头,盖着报纸,一动不动。。硬的。老头死了。

他坐起来,看着那张灰白的脸。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像有话没说完。嘴唇发紫,指甲发黑,身上一股腐烂的甜味。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这会不会是明天的自己?躺在某个桥洞里,盖着旧报纸,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死没死。

他报了警。警察来了,把老头抬走,盖上白布。一个年轻警察问他:“你叫什么?”

“周志刚。”

“哪儿的人?”

他没说话。警察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嫌弃,只是公事公办的疲惫。另一个警察翻了翻老头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没身份证,没钱包,连一张纸条都没有。

“又是个无名尸。”老警察叹了口气。

无名尸。周志刚听见这三个字,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在乎他是谁。他会被烧成灰,装在塑料袋里,放在某个架子上,永远没人来认领。

警察没再问他,走了。

那天晚上,周志刚坐在桥洞里,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他从墙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闪着寒光。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搬过水泥,扛过钢筋,抱过儿子,也摸过牌。就是这双手,把三十万推了出去。就是这双手,把八年血汗推了出去。他恨这双手。恨它们为什么不争气,恨它们为什么不听使唤,恨它们为什么要摸那张牌。

他想剁了这双手。

碎玻璃抵在手腕上,皮肤凹下去,渗出一滴血。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他咬着牙,手指在抖,碎玻璃在手心里滑了一下,割出一道口子,血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但他没剁。

他想起了儿子。周小军。十岁了。他走的那天,儿子喊了一声“爸”。声音很大,大得他不敢回头。现在他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声“爸”。在风里,在水里,在梦里。那声“爸”像一根绳子,拴着他,不让他掉下去。

他不能死。他还有个儿子。他要活着,挺直腰杆站在儿子面前。不是现在这样,不是像条狗一样死在桥洞里。他要让儿子知道,他爸不是赌鬼,不是窝囊废,不是王秀兰嘴里那个“死外头”的人。

他把碎玻璃扔了。玻璃碴子在地上弹了一下,碎了,碎成好几块,散在泥土里。

第二天一早,他往西走。这次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到叔叔。他打听了三天,问到了虎头山的方向。有人说,山上有个老头,姓周,养了条黄狗,二十年没下过山。有人说那老头是个疯子,跟狗说话,跟山说话,不跟人说话。有人说那老头以前是个赌神,手快得看不见,后来输了一场大的,就躲上山了,再也没下来。

周志刚走了一天一夜。脚上的鞋早就没了,光脚踩在碎石子上,扎得生疼。脚底板磨出新的血泡,血泡破了,血渗进土里,在身后留下一个个浅红色的脚印。他撕了衣服裹上,继续走。饿了啃树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靠在树上眯一会儿。他不敢停下,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抬头看山,山很高,黑黢黢的,像趴在地上的巨兽。山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松针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山。

不怕了。

一个连命都输光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8723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