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女人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们沉默地蹲着，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最小的那个靠在娘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断气。
押送的官差从马背上解下半袋东西，扔在地上。
“就这些，吃完自己想办法。”
袋子摔破一个角，发霉的谷子漏出来，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秦艽数了数——加上自己，活着的一共十七个人。十七个人，半袋发霉的谷子，能吃几天？
她刚要开口，那两个官差已经翻身上马，鞭子一甩，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多待一刻。
“别走啊——”有个女人追出去几步，又跌倒在地，“你们走了我们怎么活啊——”
没人回头。
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哭的那个女人也不哭了，趴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其他人还是那副样子——蹲着，发呆，等死。
秦艽没哭。
她拎起那把唯一的锄头——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遗物，就扔在路边，锄把上还沾着干了的血——往山上走。
“你干嘛去？”有人问。
秦艽没回头。
爬山是件体力活。这破山看着不高，爬起来要命。石头硌脚，荆棘刮腿，好几次差点踩空滚下去。
爬到半山腰，秦艽停下来喘气。
她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闻了闻，又伸舌头舔了舔。
黏土。
上好的黏土。
含砂量低，可塑性好，烧出来的砖强度高。
她笑了。
继续往上爬。
越往山坳里走，脚底下越热。石头烫脚，像是底下有火在烤。秦艽趴下，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咕噜咕噜，有水声。
她又用手指抠了抠石头缝，抠出点泉水，尝了尝。
温泉。
碱性温泉，能喝能泡，对皮肤病关节炎都有好处。
她又笑了。
傍晚，秦艽回到山脚下。
十七个人还是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多，一个都没少。那几个一开始还能哼哼的，现在也不哼哼了，就那么躺着，眼睛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她回来，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怎么样？”还是之前那个声音。
秦艽扫了一眼这群人——三个男人，看着还算有点力气。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老的少的，没有一个像能干活的样子。
她指了指那三个男人。
“你，你，还有你，站起来。”
那三个男人互相看看，没动。
秦艽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来了。瘦，黑，三十来岁，眼睛里有种认命的光。
“干啥？”
“你们叫什么？”
“王铁牛。”他指指另外两个，“那是周木匠，那是刘栓。”
周木匠年纪大些，五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刘栓是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但眼睛还算有神。
秦艽点点头。
“听好了。”她说，“给我七天时间，我让你们住上砖瓦房，洗上热水澡。”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铁牛开口了。
“你谁啊？”
“秦艽。”
“罪臣之女？”
“对。”
“会干啥？”
秦艽想了想。
“盖房子，修路，挖渠，烧砖，算账，画图。”
王铁牛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流放村。往前数十年，来这儿的人，没一个活过三个月的。没有粮，没有水，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你拿啥盖房子？拿啥烧砖？”
秦艽没解释。
她蹲下，拿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画的是地形图。山，河，平地，山坳，还有她刚才发现的那两样东西。
“这儿，有黏土。”她指着山腰，“能烧砖。”
“这儿，有温泉。”她指着山坳，“能洗澡，能喝。”
“这儿，有煤矿。”她指着另一处，“能烧火，能取暖。”
王铁牛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懂。
“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王铁牛不信，“你当自己是神仙？”
秦艽没理他。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向那群女人。
“你们呢？会干啥？”
女人们面面相觑。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怯生生开口：“我……我会做饭，会缝衣裳，会带孩子……”
“叫什么？”
“刘……刘嫂子。”
秦艽点点头。
“还有谁？”
又有两个女人站出来了。一个姓张，是个寡妇。一个姓陈，被休了的。
秦艽数了数——三个男人，三个女人，够用了。
“行。”她说，“从明天开始，你们六个跟我干。其他人，留着力气，以后有用。”
“干什么？”周木匠问。
秦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其实是她在山上用木炭画的草图。
“烧砖，盖楼。”
周木匠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
“这……这是啥？”
“砖窑结构图。”秦艽指着上面的线条，“这是火膛，这是烟道，这是窑室。按这个挖，一天能出两千块砖。”
周木匠愣了。
他干了一辈子木工，图纸见过不少。但这种画法，他从没见过——太清楚了，太细了，每个尺寸都标得明明白白。
“这……这是你画的？”
“对。”
周木匠又看了半天，抬头。
“姑娘，你到底是干啥的？”
秦艽想了想，觉得说实话也没人信，就说：“家里以前开过窑厂。”
周木匠信了。
王铁牛也信了。
只有那个半大小子刘栓，一直盯着秦艽看，眼神怪怪的。
那天晚上，十七个人挤在一起，靠着那半袋发霉的谷子，煮了一锅稀粥。
一人一碗，喝完就睡。
秦艽睡不着。
她躺在泥地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想着自己的事。
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带着一群快要饿死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锄头，和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土木工程女博士。
修过桥，盖过楼，设计过水库，画过几千张图纸。
七天，砖瓦房，应该能行。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全是图纸，一张一张，密密麻麻。
第二天一早，秦艽把王铁牛他们叫起来。
“走吧，上山。”
周木匠揉着眼睛：“上山干啥？”
“挖窑。”
“现在就挖？”
“对，现在。”
王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看秦艽，看看那把锄头，看看光秃秃的山，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跟着一个刚来的罪臣之女，去山上挖什么窑。
但他还是去了。
六个人，一把锄头，几根木棍，上了山。
山脚下，剩下的人看着他们，没人说话。
只有刘嫂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8333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