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伊什死的那天晚上，我也看见了。”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见什么了？”
羽歌转过头，看着他。
“我看见你。”
林轩愣住了。
“什么？”
“我看见你。”羽歌说，“在假太阳后面。你站在那儿，看着我。我想喊你，但你听不见。我想过去，但有一条蛇拦着我。一条长着羽毛的蛇。”
林轩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羽歌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是开玩笑，是说谎，是精神错乱。
但她的眼睛很清澈。
清澈得像那潭黑水。
清澈得什么都看不见。
“你确定是我？”
羽歌点点头。
“我从小就认识你。”
林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离她远一点。
但他的手还扶着她。
他不知道该不该松开。
羽歌看着他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突然笑了。
“你又变色了。”
林轩深吸一口气。
“羽歌，你听我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从外面来的，掉进这个鬼地方才几天。我不可能出现在那个假太阳后面，更不可能被你从小就认识——”
羽歌打断了他。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说了，是意外——”
“为什么会是你？”
林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羽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吗，这个小镇里所有的人，都是被神选中的。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被放逐到这里，是因为他们触怒了神。但他们能活下来，也是因为神选了他们。”
她顿了顿。
“神不会选错人。”
“那你的意思是——”
羽歌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又坐下来，抱着那条伤腿，看着那潭黑水。
“我只知道，你出现的那天，假太阳后面有东西在动。伊什死的那天，我看见你在假太阳后面。昨晚你看见黑影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不是黑影，是你。”
林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突然想起那个推演模拟器。
自从掉进这个鬼地方之后，他试过用它。
但每次启动，看到的都是一团灰蒙蒙的雾。
什么都看不清。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看见真相。
羽歌突然开口了。
“你相信命运吗？”
林轩想了想。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命运这玩意儿——如果真有的话，那我现在应该坐在NASA的办公室里写代码，而不是在这儿跟你讨论假太阳。”
羽歌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那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林轩愣了一下。
“什么？”
羽歌好像又吓了一跳。
她捂住嘴，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
林轩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孩，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奇怪的话。
像是她认识他很久了。
像是她等了很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羽歌，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我？”
羽歌看着他，眼睛里有慌乱，有困惑，还有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洞穴突然震了一下。
轰——
一声闷响，从上面传来。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
羽歌的脸色变了。
她一把抓住林轩的胳膊。
“快走！”
林轩扶着她，拼命往通道口跑。
身后传来一阵嘶嘶的声音。
像蛇。
又不像蛇。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爬行，鳞片摩擦着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跑进通道。
林轩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团黑影。
从那潭黑水里爬出来。
很大。
很模糊。
像是——
像是一个人形。
又像是一条蛇。
那团黑影抬起头。
朝他看过来。
林轩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张脸——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林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个洞穴的。
他只记得自己扶着羽歌，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身后那嘶嘶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追他们。
通道很窄。
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羽歌的伤腿拖慢了速度，每一步都疼得她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林轩回头看了一眼。
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嘶嘶声还在。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快！”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再快点！”
他们冲出通道口，冲进金字塔底层的大厅。
阳光从塔身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林轩扶着羽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身后那嘶嘶声停了。
不是消失了。
是停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停在了通道口，没有追出来。
林轩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在看着他。
羽歌也回头了。
她看着那黑洞洞的通道口，脸色白得像纸。
“它不会出来的。”她轻声说，“白天它不会出来。”
林轩喘着粗气。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羽歌摇摇头。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林轩，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但你看见了，对不对？”
林轩点点头。
“你看见什么了？”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
羽歌的眼睛睁大了。
“我自己。”林轩又说了一遍，“那张脸——是我。”
羽歌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那潭黑水。
林轩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看见我在假太阳后面——那张脸，也是我？”
羽歌点点头。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林轩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两个自己。
一个在水潭里。
一个在假太阳后面。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扶着羽歌，慢慢走出金字塔。
外面还是那片紫红色的天，两个太阳还是挂在那儿。
他看着那个小的、一动不动的太阳，突然想起羽歌说过的话。
那是入口。
通往神之国的入口。
如果那个水潭是羽蛇神的另一只眼睛——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水潭里，也有一条通道？
通往——
通往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刚才看见的那个“自己”，就是从那个水潭里爬出来的。
那个“自己”，想干什么？
库库尔站在金字塔门口。
他就站在那儿，像是一直在等他们。
他看看林轩，又看看羽歌，最后把目光落在羽歌的腿上。
“又跑了？”
羽歌没说话。
库库尔叹了口气。
“你这条腿还想不想要了？”
羽歌还是没说话。
库库尔走过来，一把扶住羽歌的另一个胳膊。
“跟我走。”
他把羽歌从林轩手里接过去，扶着她往另一边走。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几步，羽歌突然回头。
“你别乱跑。”
林轩愣了一下。
“等我回来。”羽歌说，“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她就走了。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灰白色的房子之间。
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是脑子里的。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盯着地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石头，盯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林轩转头一看。
是那个送药的小孩。
阿豹。
他蹲在林轩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着头，盯着地上的石头。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那么蹲着。
蹲了半天，阿豹开口了。
“你在干嘛？”
林轩没回答。
阿豹又问了一遍。
“你在干嘛？”
林轩终于开口了。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我是不是疯了。”
阿豹歪着头看他。
“什么是疯？”
林轩想了想。
“就是——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豹眨眨眼。
“那我也疯了。”
林轩转头看着他。
“你也看见了？”
阿豹点点头。
“看见什么了？”
阿豹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那个小的太阳。
“那儿有人。”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阿豹想了想。
“一个男的。跟你长得有点像。”
林轩愣住了。
他看着阿豹，想从那张小脸上看出点什么——是瞎说，是幻想，还是真的。
阿豹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阿豹想了想。
“很多次。”
“每次都一样？”
阿豹摇摇头。
“有时候是他一个人。有时候还有别人。”
“还有谁？”
阿豹又想了想。
“一个女的。穿着白衣服。”
林轩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羽歌。
穿着白衣服的羽歌。
在那个假太阳后面。
“你认识那个女的吗？”
阿豹点点头。
“圣女。”
林轩沉默了。
他看着阿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阿豹，你今年多大了？”
阿豹眨眨眼。
“八岁。”
“你生在这儿，长在这儿？”
阿豹点点头。
“那你见过外面的人吗？从外面来的？”
阿豹想了想。
“见过。”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阿豹指着林轩。
“你。”
林轩愣了一下。
“除了我呢？还有没有别的？”
阿豹摇头。
“没了。”
林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阿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小孩——
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豹突然站起来。
“我要走了。”
“去哪儿？”
“祭司长找我。”阿豹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阿豹仰着头，看着林轩，一字一句地说。
“别信你看见的。信你摸到的。”
林轩愣住了。
阿豹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金字塔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房子之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别信你看见的。
信你摸到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扶着羽歌跑出那个洞穴。
这双手，确确实实地碰到了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她的腰。
那是真的。
那是摸到的。
可那张脸——
那张从黑水里浮上来的、他自己的脸——
那是看见的。
该信哪一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找到羽歌，听她把话说完。
林轩开始在那些灰白色的房子之间乱转。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羽歌。
那些房子长得都一样，灰白色的石头，矮矮的，方方的，有的门口挂着干枯的草药，有的门口摆着陶罐。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眼神都是那种奇怪的——像是看一个外来者，又像是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他试着问了几个人。
“圣女在哪儿？”
没人回答。
有的人摇摇头，走开了。
有的人干脆装作没听见。
他越走越急，越急越乱。
最后他停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他认识。
是那间小黑屋。
他待了三天的那个小黑屋。
门开着。
林轩走进去。
里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羽歌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
库库尔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陶碗，碗里是那种黑乎乎的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7973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