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伊什死了，对不对？”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羽歌没说话。
她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林轩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羽歌突然抬起头。
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红红的。
“你知道伊什为什么要替我挡吗？”
林轩点头。
羽歌愣了一下。
“你知道？”
“库库尔告诉我了。”
羽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老头，什么都说。”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从小就跟伊什一起长大。她是孤儿，被我家收养的。我练祭祀仪式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我被罚跪的时候，她就偷偷给我送吃的；我要当圣女的时候，她说她这辈子就跟着我，哪儿也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洞穴顶上那些钟乳石。
“我知道她喜欢我。”
“但我不喜欢她。”
她转过头，看着林轩。
“不是那种不喜欢。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
林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羽歌又笑了。
“你这个人，话真少。”
林轩终于开口了。
“我不是话少。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别说。”羽歌靠回石头上，“在这儿坐着就行。”
他们就那么坐着。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羽歌突然开口了。
“你是从外面来的，对不对？”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羽歌，没说话。
羽歌也看着他。
“你不用装了。我看得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羽歌说，“这儿的人，眼睛都是死的。活了太久，看了太多，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你的眼睛是活的。”
她顿了顿。
“而且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说了一个词。”
林轩想起来了。
Run。
“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跑。”
“跑？”羽歌皱起眉头，“为什么要跑？”
“因为——”林轩想了想，“因为你让我跑。”
“我让你跑？”羽歌更困惑了，“我当时都快要死了，怎么会让你跑？”
林轩看着她。
她的困惑是真实的。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个词。
或者——
她根本没说过。
是脑子里的翻译器，又一次自作主张，把她的某句话翻译成了他最想听到的。
林轩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这个脑子里的翻译器，到底是他自己的幻觉，还是这个鬼地方给他的某种能力？
如果是能力，那它到底在帮他，还是在骗他？
羽歌看着他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忍不住笑了。
“你又在变色了。”
林轩回过神，看着她。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有时候，你明明听见别人说了一句话，但后来一想，又觉得那句话好像不是他们说的？”
羽歌歪着头想了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林轩沉默了。
羽歌看着他，突然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掉进这个鬼地方之后，第一次笑。
“可能吧。”
羽歌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笑着，笑着笑着，笑声停了。
羽歌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了一句。
“我等你很久了。”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羽歌好像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
“没什么。我瞎说的。”
但林轩听见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说的是那种咕噜咕噜的语言。
脑子里的翻译是：我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羽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不自在地用手指绕着头发。
他突然想起那个老头的预言。
圣女说，你可能就是那个人。
他突然想起库库尔的话。
她知道自己接不住，但她还是接了。
他突然想起伊什临死前的表情。
嘴角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林轩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那个翻译器不是在骗他呢？
如果羽歌刚才那句话，真的是她说的呢？
如果她真的等了他很久呢？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太扯了。
他一个NASA实习生，掉进这个鬼地方才几天，怎么可能有人等他很久？
羽歌突然站起来。
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悬着，晃晃悠悠的，差点摔倒。林轩赶紧扶住她。
“你干嘛？”
“回去。”羽歌说，“天快黑了。”
林轩抬头看了一眼洞穴顶上。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天快黑了？”
“我就是知道。”羽歌挣开他的手，单腿跳着往前走，“圣女都会这个。”
林轩跟在后面，看着她一跳一跳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
又有点心疼。
他们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库库尔还站在那儿。
他看着羽歌，又看看林轩，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满意。
又像是担忧。
羽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伊什呢？”
库库尔沉默了一会儿。
“烧了。”
羽歌没说话。
她继续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给我留一点。她的骨灰。”
库库尔点点头。
林轩跟上去，扶着羽歌，一步一步走出地下洞穴，走出金字塔，走进那片紫红色的天光里。
天真的快黑了。
那个大的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只剩下半个圆盘挂在天边。那个小的太阳还在，但颜色变深了，变成暗红色，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
羽歌看着天，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这儿有两个太阳吗？”
林轩摇头。
羽歌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个正在下沉的太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因为有一个，是假的。”
林轩那天晚上没睡着。
不是因为那个“假太阳”的事——虽然他确实一直在想这个——而是因为他住的那间房子漏风。
漏的不是一般的风。
是那种带着怪味的风，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又被水浇灭的味道。风从石头缝里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吹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裹着那件破白衣服，缩在墙角，盯着屋顶上那道裂缝。
裂缝外面是紫红色的天。
那个小的太阳还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假的。
羽歌说它是假的。
那真的在哪儿？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如果这能叫第二天的话——有人敲门。
林轩爬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光头，脸上涂着两道红色的条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
“圣女让我给你的。”
林轩接过陶罐，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熬过的药，闻起来又苦又腥。
“这是什么？”
“药。”小孩说，“治你睡不着觉的。”
林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觉？”
小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圣女说的。她说你眼眶是黑的，肯定一夜没睡。”
林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孩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轩看着他。
“还有事？”
小孩点点头。
“圣女还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小孩仰着头，看着林轩，一字一句地说：“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轩的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昨天晚上确实看见东西了。
不是在做梦。
是半夜的时候，他被那阵怪风吹醒，睁开眼睛，就看见屋顶那道裂缝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个假太阳。
是别的东西。
一团黑影，很大，很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假太阳后面探出头来，往下看。
往下看的方向，正好是金字塔。
他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那团黑影就不见了。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个小屁孩跑来问他，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林轩问。
小孩歪着头看他。
“阿豹。”
“阿豹，我问你，是圣女让你来问这个的，还是别人？”
阿豹眨眨眼。
“圣女啊。说了是圣女。”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阿豹摇头。
“不知道。她就让我问。”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回去告诉她——我什么都没看见。”
阿豹点点头，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你骗人！”
林轩愣住了。
阿豹已经跑远了。
林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罐药，半天没动。
那个小屁孩怎么知道他骗人？
他低头看着陶罐里的药，闻着那股又苦又腥的味道，突然不想喝了。
他回到屋里，把陶罐放在墙角，用干草盖上。
然后他推开门，往金字塔的方向走。
他得去见羽歌。
他得问清楚，那个假太阳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团黑影。
金字塔里面很暗。
林轩沿着昨天那条地下通道往前走，手里举着一根火把——门口的一个老头递给他的，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递过来，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
火把的光是橘黄色的，不是外面那种诡异的蓝。
这让林轩稍微安心了一点。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来到那个地下洞穴。
羽歌还在那儿。
她坐在水潭边上，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轩走过去。
脚步声在水潭边回荡。
羽歌没回头。
“你来了。”
林轩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水潭。
水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水有多深？”
羽歌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洞穴顶上那些钟乳石。
“你知道吗，这个水潭，是羽蛇神的眼睛。”
林轩看着那潭黑水。
“眼睛？”
“嗯。”羽歌说，“传说羽蛇神死的时候，一只眼睛化成了天上的太阳，另一只眼睛掉在地上，变成了这个水潭。”
林轩想起她昨天说的话。
“所以——天上那个假的太阳，就是羽蛇神的一只眼睛？”
羽歌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林轩愣了一下。
“你昨天说的啊。”
“我说了？”
“说了。你说‘因为有一个，是假的’。”
羽歌皱起眉头，想了半天。
“我不记得了。”
林轩看着她。
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那个假太阳，到底是什么？”
羽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是入口。”
“入口？”
“通往神之国的入口。”羽歌说，“传说羽蛇神死后，它的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就在那个假太阳后面。每年有一次，假太阳会打开一条缝，让神的光芒照下来。那一天，就是献祭的日子。”
林轩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入口。
另一个世界。
光芒照下来。
他突然想起昨晚看见的那团黑影。
“那条缝打开的时候——会有什么东西出来吗？”
羽歌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怎么知道会有东西出来？”
林轩没回答。
他看着那潭黑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昨晚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一团黑影。”林轩说，“从那个假太阳后面探出来，往金字塔这边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7973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