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轩又听懂了。
“你从外面来。”
不是问句。
林轩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林轩摇头。
男的笑了。
笑得很怪，嘴角扯动，眼睛没动。
“这是神的领地。”
他站起来，拄着权杖，慢慢走向林轩。
“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触怒了羽蛇神。神没有杀死他们，而是把他们放逐到这里——一个时间的裂缝里，一个空间的夹缝里。在这里，我们活了三十年，外面可能只过了三天。我们死了三代人，外面可能只过了一年。”
他停在林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轩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时间流速不同。
三十比一，还是多少？
如果是这样，那他从那个灰色空间掉下来，外面可能才过去几分钟——
“意味着你回不去了。”那个男的说，“外面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世界——他们会在你离开后的几天里，把你当成失踪人口，发个寻人启事，然后慢慢忘记你。”
林轩的心沉了下去。
男的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我叫库库尔。是这个小镇的祭司长。”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轩的肩膀。
“欢迎来到神的领地，外来者。”
林轩被他安排住进了小镇边缘的一间石头房子里。
房子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陶罐，没了。但比起睡河沟，这已经是天堂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石头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时间流速不同。
回不去了。
祭司长。
圣女。
祭祀。
他突然想起那个老头的话：今晚是祭祀夜。圣女没献祭成功，得重新选一个。
他猛地坐起来。
那个躺在架子上的女人——圣女——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带他来的女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烤过的肉。
“吃饭。”
林轩接过盘子，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敢问是什么肉。
女的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一声，问：“那个……圣女呢？”
女的没说话。
“昨晚那个，躺在架子上的那个，她——”
“圣女在神殿。”女的开口了，“她没死。”
林轩松了口气。
女的接着说：“但她今晚还要献祭。”
林轩的心又提了起来。
“今晚是月圆之夜。圣女必须完成献祭。否则——”
她没说完。
但林轩懂了。
他看着那个女的，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女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圣女让我来找你。”
林轩愣住了。
“圣女说，你身上有她熟悉的东西。她说，你可能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女的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林轩追到门口，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灰白色的房子之间。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不知道是什么肉的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咚——
天边那个小的太阳，似乎亮了一点。
林轩在那盘肉里吃出了一截手指。
不是人的手指。
是某种动物的，指甲是黑色的，弯弯的，像钩子。他把那截东西挑出来，放在石桌上盯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细想，直接用石头把它砸碎了埋到屋外的土里。
肉他也没吃。
饿归饿，有些底线还是得守住。
他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天永远是那种紫红色，两个太阳永远挂在那儿，只是偶尔会有一个被云遮住。他试着用石头在墙上划道道计时，划了三道之后放弃了，因为根本不知道一道代表多久。
门外偶尔有人经过。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种咕噜咕噜的语言。林轩竖着耳朵听，发现能听懂的部分越来越多，好像脑子在自动适应这种语言。
有一阵子，他听见两个女人在外面聊天。
一个说：“今晚的祭品选好了吗？”
另一个说：“选好了。东边那个部落送来的，男的，年轻，健康。”
第一个说：“可惜了。”
第二个说：“有什么可惜的。能献给神，是福气。”
然后她们就走远了。
林轩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男的，年轻，健康。
他突然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你长得挺周正的。
妈的。
他猛地坐起来。
不能在这儿等死。
他得跑。
他得找到那个老头，问问有没有别的出路。他得找到那个圣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说他是“那个人”。他得——
门被推开了。
还是那个女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衣服。
白的，麻布的，跟那天圣女穿的很像，只是没有那么多花纹。
“穿上。”
林轩没动。“干什么？”
“祭祀快开始了。所有人要去广场。”
“我不是你们这儿的。”
“你现在是。”她把衣服扔在床上，“祭司长说的。从今天起，你就是羽蛇部落的人。”
林轩看着那件衣服，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女的愣了一下。这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一种微微的惊讶。
“伊什。”她说，“我叫伊什。”
“伊什。”林轩点点头，“我叫林轩。”
“林——轩。”她学着念了一遍，发音有点怪，但能听懂。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圣女让我告诉你，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金字塔。”
林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伊什没有回答。
她消失在门外。
林轩最终还是穿上了那件白衣服。
布料很粗糙，磨得脖子痒痒的。他站在屋里那块破铜片前面——那是他唯一的镜子，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像个鬼。
他盯着那个鬼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祭品。
不对，不是像。
他可能就是。
鼓声响起来了。
比昨晚更近，更密，更急。
林轩推开门，跟着人群往广场走。
人很多。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穿着白衣服，脸上都涂着那种红色的条纹，有的多，有的少。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脚步声沙沙的，像一群鬼。
林轩夹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他在找那个老头。
没找到。
他在找伊什。
也没找到。
广场到了。
中间那根柱子就在眼前，羽蛇的雕像盘在顶端，在紫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柱子周围摆了一圈火把，火苗是蓝色的，跳动着，像是在呼吸。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把柱子围在中间。
林轩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前看。
他看见祭司长了。
库库尔站在柱子前面，穿着那件黑色金边的袍子，手里拿着那根权杖。他身后站着四个男人，光着上身，脸上涂着厚厚的红色，手里握着刀。
刀是黑曜石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再往后，是一队人。
八个人，抬着一个架子。
架子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白衣服，脸上涂着红色的条纹，闭着眼，一动不动。
是圣女。
林轩认出来了。
就是昨天那个躺在架子上、对他说“Run”的女人。
她还活着。
但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纸。胸口的衣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那是昨天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祈祷。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蜂群，像雷鸣。
库库尔举起权杖。
嗡嗡声停了。
静。
死一样的静。
然后库库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羽蛇神的孩子。”
他转向圣女，权杖指向她。
“你准备好了吗？”
圣女睁开眼。
她没有看库库尔。
她看向人群。
看向后面。
看向林轩。
四目相对。
林轩浑身一震。
那双眼睛——他昨天就见过。当时他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现在他又看见了，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强烈到让他心里发慌。
圣女张开嘴。
声音很轻，很弱，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准备好了。”
库库尔点点头。
那四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走上前，把架子抬起来，举过头顶。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金字塔。
林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架子被抬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灰白色的、爬满蛇形浮雕的建筑。
他突然想起伊什的话。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金字塔。
但他想起的还有另一句话。
圣女说，你身上有她熟悉的东西。
圣女说，你可能就是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被献祭。
哪怕这里是三千年前的时空裂缝。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轩迈出了第一步。
没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架子上。
他又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离开人群，开始往金字塔的方向走。
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鼓声还响。
他看见那四个抬架子的人已经走到金字塔脚下，开始往上爬。
一层，两层，三层。
他加快脚步。
有人注意到他了。
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有人喊出声了。
声音尖利，像警报。
“有人！有人往金字塔去了！”
人群炸了。
无数双眼睛看向林轩。
无数张嘴开始喊叫。
有人朝他冲过来。
林轩开始跑。
拼命跑。
他跑过那根柱子，跑过那些火把，跑过那些朝他伸出手的人。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有人在喊“拦住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像破风箱。
他跑到金字塔脚下。
开始往上爬。
石头台阶又高又滑，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没停，咬着牙继续爬。
一层。
两层。
三层。
他听见身后也有人在爬。
那四个抬架子的人已经到了塔顶。他们把架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其中一个举起刀。
黑曜石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林轩没有停。
他继续往上爬。
四层。
五层。
六层。
塔顶到了。
那四个人站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刀对着他。
林轩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滴下来，滴在石头上。
他抬起头。
越过那四个人，他看见那个架子。
架子上，圣女坐起来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光。
是别的什么。
那四个人中的一个开口了。是那个举刀的，脸上涂得最红的一个。
“你疯了？”
林轩直起身，看着那个人。
“我没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7973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