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902022" ["articleid"]=> string(7) "67474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1376) "第5章 水塔------------------------------------------ 水塔,坐北朝南,据说是块风水宝地。林阳从来没信过风水,但站在公墓门口的时候,确实觉得这里的风比别处凉,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她说她还有别的事,把地址发到林阳手机上就走了。走之前,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约莫一尺长,上面系着三颗小铃铛,铜的,生了锈,摇起来声音发闷。“拿着,”她把红绳塞给林阳,“用得上。”,铃铛垂下来,走起路来叮铃叮铃地响,像给猫戴的铃铛。,刷着黑漆,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儿,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都没抬。林阳从门口走进去,沿着水泥路往上走。墓碑一排一排地列在山坡上,像沉默的士兵。有些碑前摆着鲜花,有些只有干枯的花圈残骸,还有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抔黄土被雨水冲得平平的。,位置不大,碑也很小,上面刻着:爱女赵芳之墓,生于一九九三年,卒于二零二二年。碑前放着一个塑料花瓶,里面插着几朵绢花,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分不清原来是红还是粉。,看着那张镶嵌在石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说什么。她长得不像周敏——五官不像,但那个抿嘴的弧度,和那晚烛光里周敏的侧脸一模一样。,用指腹摸了摸照片上的那张脸。石头冰凉,粗糙,扎手。“赵芳,”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妈让我来找你。”,墓碑间的枯草沙沙地响。没有人回答。,转身往山下走。他知道她不在那儿。方岚说了,她在水塔上。那个她妈跳下去的地方。,打车要四十分钟。林阳在路上给便利店的老赵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去了。老赵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你这个月第几次了,林阳说扣钱吧,然后挂了。,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没擦干净的血迹。林阳付了钱下车,司机犹豫了一下,摇下车窗说:“兄弟,这地方晚上不干净,你自己小心。”,摆了摆手。
铁门还是虚掩着,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他推门进去,厂区里的荒草比他印象中更高了,有些已经齐腰。月光还没上来,四周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色,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
水塔在厂区的东北角,离主厂房大概两百米。林阳昨晚没注意到它,因为它在更深处,被几棵老槐树挡住了。现在他看见了——一座红砖砌成的高塔,大约七八层楼高,顶上是一个圆柱形的水箱,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塔身爬满了藤蔓,像是被绿色的血管包裹着。底部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后是旋转上升的铁梯,手电筒照进去,梯子上全是锈,有些地方好像已经断了。
林阳站在水塔下面,抬头往上看。顶上的水箱边缘,隐约有一个人影。
不是周敏。周敏的身形他见过,瘦削,佝偻。上面那个人影是坐着的,双腿垂在水箱边缘外面,晃晃悠悠的,像个坐在岸边玩水的小孩。
“赵芳!”林阳仰头喊了一声。
人影停了晃悠,但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林阳深吸一口气,钻进铁门,开始爬梯子。铁梯比他想象的更吓人,有些台阶已经锈穿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下的缝隙里能看见地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尽量贴着墙壁走,一手举着手机照明,一手扶着栏杆。手腕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在空旷的塔身里回荡,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很多人在同时摇铃。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周敏那种无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泣,一声一声的,像断断续续的水流。哭声从上面传下来,越来越近。林阳加快了脚步,也不管梯子咯吱咯吱的抗议声了。
他爬上最后一层,从水箱底部的检修口钻出去,站在了塔顶的环形平台上。
赵芳就坐在水箱的边缘,背对着他,双腿悬空。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从背影看,完全不像一个死人。月光终于上来了,白花花地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锈迹斑斑的水箱壁上。
“赵芳。”林阳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和公墓照片上的不一样。照片上的赵芳是笑着的,圆脸,眼睛有神。眼前的赵芳,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她的嘴唇干裂,上面有干涸的血痕。她的手抓在水箱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看着林阳,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妈……”
不是叫他。她不是在叫他。
林阳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平台碎石松动,掉了几块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他蹲下来,和赵芳平视。
“你妈让我来找你,”他说,“她想跟你说句话。”
赵芳的眼睛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泛起了涟漪。她看着林阳,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多说了几个字:“我妈……她真的……偷东西了吗?”
二十七年了。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二十七年。从七岁那年妈妈从水塔上跳下来开始,从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妈是个贼”开始,从她爸爸带着她搬走、她开始不说话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生了锈,和肉长在了一起。
林阳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说:“没有。你妈是清白的。偷东西的是别人,后来查出来了。她跳楼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洗不清了。她是冤枉的。”
赵芳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想告诉你,”林阳说,“她没有偷东西。她不是贼。她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
风从塔顶吹过来,吹得赵芳的碎花裙子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看着脚下那片漆黑的地面。二十七年前,她的妈妈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她没有看见那一幕,但她在脑子里重复了几万遍——妈妈穿着蓝色的工装,从水箱边缘站起来,像一片落叶一样,飘下去。
“我妈……”赵芳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妈在哪儿?”
林阳说:“就在这儿。她在厂房里等你,等了二十七年。”
赵芳慢慢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厂房。月光下,厂房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巨兽。在某个窗户后面,有烛光在摇晃,很微弱,但确实在晃。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那样,张着嘴,闭着眼,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
林阳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腕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着,叮铃,叮铃,像在给她的哭声打拍子。
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林阳才开口:“你想见她吗?”
赵芳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了光。她点了点头。
林阳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藏青色的布包,打开,把三枚铜钱倒在手心。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他按照方岚教他的方法——其实方岚没教他,只是在短信里发了几行字,他刚才在出租车上背下来的——把三枚铜钱分别放在赵芳的头顶、左肩和右肩。
铜钱放上去的瞬间,铃铛响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响,而是剧烈地、疯狂地震动,铃铛与铃铛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赵芳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轮廓模糊起来,月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林阳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她的头顶,闭上眼。
他不是在念咒,师父没教过他几句正经咒语。他只是把脑子里的画面传递出去——陈秀兰家的客厅,那个粉红色的书包,那张叠成方块的画,画上歪歪扭扭的字:妈妈和我。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手心下的触感冰凉,像按在一块冰上。赵芳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最后,像一缕烟,从他手心里飘走了。
林阳睁开眼。
平台上空了。赵芳不见了。只有那三枚铜钱落在地上,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绿锈上沾着新鲜的露水。
他弯腰捡起铜钱,一枚一枚擦干净,放回布包。手腕上的铃铛安静了,垂在那里,像三个普通的装饰品。
林阳站起来,扶着水箱的边缘往下看。厂房的方向,那点烛光还在摇。
他想了想,没有下去。
有些重逢,不需要旁观者。
他转过身,从检修口钻进去,开始往下爬。铁梯还是咯吱咯吱地响,但这次他没有扶着栏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步往下走。铃铛随着他的脚步,叮铃,叮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走出水塔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又圆又白,把整个厂区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塔顶上。
月光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大一小,并肩坐在一起,双腿悬空,晃晃悠悠的。大的穿着蓝色的工装,小的扎着马尾辫。
林阳看了几秒,转回头,朝铁门走去。
拖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响。他走出铁门,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给方岚发了条短信。
“成了。”
几秒钟后,方岚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铜钱上的锈,是不是少了一层?”
林阳掏出铜钱,就着月光看了看。他记得铜钱上的绿锈很厚,摸上去黏糊糊的。但现在,铜钱表面光滑了很多,锈迹变薄了,隐隐约约能看见上面的字——道光通宝。
他没注意到之前能不能看见字,也许能,也许不能。
手机又震了。方岚的第三条短信:“铜钱渡人,渡的是执念。执念越重,锈越厚。锈褪了,就是渡完了。”
林阳把铜钱放回布包,揣进兜里。
远处,最后一班夜班车的灯光出现在公路尽头,晃晃悠悠地开过来。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站牌下面,等着车来。
风从厂区里吹出来,带着荒草和锈铁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是栀子花的香气。
车来了。林阳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入夜色,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桥,没有黑沉沉的水,也没有人叫他。
他梦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牵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走在一条很亮很亮的路上。路的两边开满了花,白的,黄的,紫的,小女孩跑起来,女人在后面追,两个人的笑声像铃铛一样,叮铃叮铃的。
很轻,很远,很好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7954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