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前走。他不知道方向，但岁知道。他能感觉到岁在他脑海里指路——往左，往右，直走。
暗面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是重叠的。他走过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都和现实中的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的、浓稠的雾，不是雾，是那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是情绪的实体化。
他经过一栋楼的时候，听见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重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唱。
“那是什么？”他问。
“一栋居民楼。”岁说，“里面住着很多……入侵者。”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那栋楼。窗户是黑的，但窗帘后面有东西在动。他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玻璃后面晃来晃去。
“走。”岁说，“这里不安全。”
林渊加快了脚步。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每一条街都和现实一样，又都不一样。他看见了自己的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但这里的家没有灯，窗户是黑的，楼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不敢细看。
“到了。”岁说。
林渊停下脚步。
他面前是一栋巨大的建筑。在现实中，这里是一个公园。但在这里，公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塔。
一座巨大的、黑色的塔。
塔身由两种颜色的石材交错砌成——黑色和红色。黑色是那种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红色是那种像血一样的红。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眩晕的图案。
塔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塔顶消失在黑色的雾中，像是戳破了天空。
塔的底部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红色的光。
“这是什么？”林渊问。
“楚极塔。”岁说。
林渊皱起眉头。“楚极塔？”
“暗面的中心。入侵者的大本营。它们从这里出发，吞噬暗面的每一个角落。”
林渊看着那座塔。它太大了，大到不真实。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一个压在心口的巨石。
“我们进去吗？”他问。
“不。”岁的声音很坚决，“现在不行。你太弱了。进去就是送死。”
林渊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让你看看。”岁说，“看看它们做了什么。”
林渊看着那座塔。塔身上有裂缝，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部。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沿着塔身往下淌，像血，又不是血。
“走吧。”岁说。
林渊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塔的地面上，有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扭曲的脸，从地面浮现出来。它没有颜色，只有轮廓——像是一个人把脸贴在地面上，从下面往上顶，把地面顶出了一个脸的形状。
那张脸在笑。
一种诡异的、贪婪的、满足的笑。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仔细看——
“走！”岁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快走！”
林渊没有多想，拔腿就跑。
他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脚底下的路面不平，坑坑洼洼的，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他跑，一直跑，直到岁说“可以了”。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是什么？”他问。
“什么？”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地上那张脸。”
“脸？”岁的语气有些困惑，“什么脸？”
“在塔的地面上。一张脸。在笑。”
岁沉默了一会儿。
“你眼花了。”它说，“暗面没有脸。只有入侵者。”
林渊想反驳，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张脸出现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像是一个幻觉。
“也许是吧。”他说。
但他心里知道，他看到了。
那张脸在笑。一种诡异的、贪婪的、满足的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张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想不起是谁，只是觉得……熟悉。
“回去休息吧。”岁说，“明天再来。”
“明天？”
“对。明天。我们有很多事要做。”
林渊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又看见了那张脸。不是地上的那张，是那个女孩的。十六七岁。瘦。眼睛很大。
她看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了。
第三天晚上，林渊又去了。
这一次，岁带他找到了一个入侵者。
它在一栋废弃的楼里。和昨天的那个不一样——这一个更大，更黑，身上的雾更浓。它的“脸”上有很多张脸在翻滚，一张叠着一张，像一摞被揉皱的照片。
“杀了它。”岁说。
林渊握紧拳头。
他感觉到了力量在聚集，比昨天更强。那些凉凉的、金属一样的东西从他的大脑深处涌出来，沿着神经蔓延到四肢。
他冲向那个东西。
拳头砸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是——尖叫声。很多人的尖叫声，重叠在一起，从那个东西的身体里传出来。
然后它消散了。像烟，像灰烬。
林渊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自己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吐。但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做得好。”岁说，“你越来越强了。”
林渊没有说话。
他走出那栋楼，站在街上。暗面的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种……饱足感。像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
“走吧。”他说。
闭上眼睛，下坠，坠落，然后——
他坐在书桌前。
台灯还亮着。稿纸还摞在角落里。一切都和十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你做得很好。”岁又说了一遍。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泥土味。
他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排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岁。”他叫了一声。
“嗯？”
“那些入侵者……它们会疼吗？”
沉默。
“它们不是人。”岁说。
“我问的不是它们是不是人。我问的是它们会不会疼。”
更长的沉默。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岁的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那个尖叫声。听起来很疼。”
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说：“睡觉吧。你太累了。”
林渊关上窗户，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又听见了那个尖叫声。很多人的尖叫声，重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尖叫声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觉的时候，暗面的图书馆里，三楼第六排第五个书架最顶层的那本书，又翻了一页。
第二页上出现了一行字。
“第二罪。”
字迹和林渊的一模一样。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座黑色的塔里，地面上的那张脸又浮现了。
它在笑。
笑得更深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7529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