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微信：“今晚是你最后一场。俱乐部倒闭了。”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她打了一行字：“行。那我那两场工资？”
老板发了个红包。她点开，两百块。
她打：“哥，我一场都不止两百。”
老板没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包，走出后门。街上人不多，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她裹紧外套，走了两条街，经过一个井盖，踩上去——
井盖松了。
她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能写个段子。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在一阵檀香里醒来的。
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她闭着眼，没敢动，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四肢都在，没骨折，没流血。但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柏油路，不是医院的床单，是硬邦邦的地板，上面铺着什么东西，粗粝的，像麻布。
她睁开眼。
头顶是木头横梁，暗红色，漆面斑驳。旁边是一排排书架，木头架子，摆满了线装书。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檀香，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
她躺在地上，看了天花板三秒。
然后慢慢坐起来。
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腰上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不是她打的，她不会打这种结。脚上是一双布鞋，黑面的，鞋底很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砖的缝隙。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盘起来了。不是马尾，不是丸子头，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发髻，歪在脑袋左边，像顶了一团乌云。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本书。
《大梁起居注·卷三十四》。
繁体字。竖排。从右往左读。
她把书放回去。
然后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长廊，红柱青瓦，远处有假山和池塘。天是灰蓝色的，不像是现代城市的天空——没有电线，没有高楼，远处是一片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像海浪。
一个太监从长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她，点了点头。
“林司籍，醒了？昨儿夜里您晕在典籍库门口，可把小的们吓坏了。”
林昭看着他。
太监。真的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上挂着牌子。
她张了张嘴。
“我……”
声音发出来，是她自己的声音，但比她平时说话要小得多。
“我怎么在这儿？”
太监笑了笑：“您不记得了？您昨晚在典籍库整理书目，许是累着了，出来就晕了。管事公公说了，让您今儿歇一天，不必当值。”
林昭点了点头。
太监走了。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袖子被吹得鼓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不合身的官服，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露出小虎牙。
“行，”她小声说，“这能写个段子。可惜没有台下了。”
她花了一整天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大梁朝”，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个朝代。她在宫里的“司籍司”当差，七品女官，负责管理典籍。原主的名字也叫林昭，父母不详，从小在宫里长大，性格木讷，不爱说话，是个存在感极低的人。
低到什么程度呢？
她翻了翻典籍库的值班记录，发现原主过去三个月每天都是同一条记录——“当值，无事”。
无事。
三个月。
林昭坐在典籍库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把腿伸直。官服的袍角铺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不在乎。
“三个月无事，”她自言自语，“这要在现代，领导得找你谈话了。‘小林啊，你最近产出有点低啊。’——我产出什么了？产出的是空气吗？”
她停了一下。
“不对，空气至少还有二氧化碳。我产出的是——‘无事’。”
她笑了。典籍库里没人，只有书架和灰尘和那个耳背的老管事。她笑给自己听。
然后她开始回忆自己看过的网文。
穿越。女官。宫斗。
她看过一本，大概三年前，一个读者给她推荐的。她当时扫了一眼，觉得“这宫斗逻辑也太儿戏了”，然后就没再看。现在她后悔了——早知道有一天要穿越，她至少把宫斗攻略背下来。
但她记得一件事。
那本书里，有一个七品女官，在第三集死了。
怎么死的来着？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撞见了贵妃的秘密，被灭口了。
林昭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短粗，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她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现代只干过两件事：写段子，端酒杯。
在古代，这双手要用来保命。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长廊上没人。远处有宫女端着托盘走过，低着头，脚步很快。
“行，”她小声说，“第一条原则——别撞见任何人的秘密。第二条原则——别让任何人注意到我。第三条原则——”
她想了想。
“活着。”
傍晚的时候，老管事来了。
老管事姓赵，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所有人都叫他“赵公公”。他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手扶着腰，一步一步挪。耳朵不好使，跟他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赵公公推开典籍库的门，看到林昭坐在角落里，抱着一本书发呆。
“小林啊，”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今天歇着，怎么还在这儿？”
林昭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赵公公，我没事做，在这儿待着踏实。”
赵公公眯着眼看她，点了点头。他耳朵不好，但眼睛还行。他看着这个圆脸的小姑娘，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从不笑，也不说话，像一根木头。现在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劲儿。
“你笑什么？”赵公公问。
“没笑什么，”林昭说，“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赵公公没听清。“啥？”
林昭凑近他耳朵，大声说：“活着——挺好的！”
赵公公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这丫头，今天嗓门这么大。”
“怕您听不见嘛。”
“听不见就听不见呗，”赵公公摆摆手，“这宫里的事，听见了反倒不好。”
林昭愣了一下。
赵公公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明儿还来当值？”
“来。”
“那我也来。”
“您每天都来啊。”
“不是，”赵公公说，“我是说，我明天把耳朵洗洗。”
他说完就走了。
林昭站在典籍库里，看着门口，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写段子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小虎牙露出来，圆脸上的雀斑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
“行，”她小声说，“这老头，有梗。”
她不知道的是，赵公公走出典籍库之后，在长廊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
“十七年了，”他自言自语，“终于有个敢笑的了。”
然后他慢慢走了。
而林昭更不知道的是——这个耳背的老太监，三十年前，是当今皇帝的启蒙先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7216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