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倒映的脸，依旧苍白瘦削，但眼窝下那层浓重的青黑淡了些，眼睛里也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时会咽气的模样。
至少，像个活人了。
虽然是个窃取死人气来维持的“活人”。
整理好身上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陆沉推开屋门，走进院子。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村子还笼在一片沉滞的寂静里。但很快，这种寂静就被打破了。
“咯吱…咯吱…”
隔壁院子里传来老旧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农具被拿起来的声响。
最后，锄头掘进坚硬土层的闷响，一下，一下，打破了晨雾。
陈伯开始劳作了。和过去一百天，没什么不同。
陆沉站在自家院里，没有立刻出去。他闭上眼睛，再次集中精神，但这一次，不是内视己身，而是将感知缓缓向外延伸。
这是他最近几天才开始尝试的。在能够较好控制自身“气”的流转后，他发现自己对外界“气”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了些。虽然还无法做到像眼睛看东西那样清晰，但已经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一定范围内“气”的浓度和流动。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陈伯家的院子，就像一个不断散发出阴冷、粘稠“墨汁”的小水洼。那墨汁般的黑气从土壤深处渗出来，丝丝缕缕缠绕上陈伯的身体，再被他身上更浓的黑气吸收、同化。而陈伯心口那点暗黄色的微光，在这片浓郁的黑气中，微弱而顽强地闪烁着，像一个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遥远的小火星。
陆沉“看”着那点微光，心里默默计算。
比起三个月前，陈伯心口的微光，又暗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暗了。
这三个月，陆沉从陈伯身上窃取过七次“黑气”，每次都是一丝，极其微少。他自己估算，这七次加起来，大概相当于陈伯周身黑气总量的…百分之一？或许还不到。
但陈伯心口的微光，却暗了不止百分之一。
“黑气的流失，会加速微光的消耗？”陆沉心中推测，“或者说，黑气本身，就在不断侵蚀、消耗着那点微光？”
如果是后者，那这些村民…其实是在慢性“自杀”。他们的劳作，他们积累的黑气，正在一点点熄灭他们心口最后的那点“光”。
当那点光彻底熄灭时，会怎样？
变成真正的、无知无觉的“东西”？
像王老四父子那晚拖去后山的东西一样？
陆沉不再深想。他知道的信息太少，想也无用。
他收敛感知，睁开眼，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土路潮湿，带着露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陈年灰尘和湿泥混合的味道，并不好闻。路两旁的土坯房静悄悄的，但几乎每家的院子里，都传出了同样的声响——开门声，脚步声，拿取农具声，然后便是那千篇一律的、沉闷的掘地声。
整个槐荫村，在这一刻，像一架上了发条的、老旧而精密的机器，开始了一天的运转。
村民们陆续出现在自家门口，或院子里。他们扛着锄头，拎着木桶，动作缓慢，神色麻木。彼此碰面，偶尔会点一下头，或者用含糊不清的方言嘟囔一句什么，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各自走向自家的田地，或者水井，开始重复那仿佛刻进骨子里的劳作。
陆沉沿着土路，慢慢朝村口走去。
路上遇到的村民，对他这个外来者，已经见怪不怪。最初几个月，还有人会多看他两眼，或者用那种呆滞的眼神打量他，但后来，就没人理会了。他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多长出的一根无关紧要的枝丫，存在，但无关紧要。
陆沉乐得如此。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投下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白天，树下也显得有些阴森。树干粗粝，树皮开裂，像老人干枯的皮肤。树根虬结，一部分裸露在地面，一部分深深扎进土里。
陆沉在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浓密的树冠，然后绕着粗大的树干，慢慢走了一圈。
他在“看”。
用眼睛看，也用那刚刚萌芽的、对“气”的感知去看。
老槐树本身，在他眼中，并没有明显的“气”流动。它就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石头，与这个村子融为一体。但陆沉能感觉到，在这棵树下，在它根系所及的这片土地之下，弥漫着一股极其隐晦、但异常庞大的“阴气”。
那不是村民们身上那种流动的、缠绕的黑气，而是一种更沉、更静、更深邃的“存在”。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陆沉的感知只敢在“水面”轻轻一触，就立刻收了回来。直觉告诉他，那下面的东西，还不是现在的他能窥探的。
他走到老槐树靠近村外方向的另一侧。
这里，离树干几步远的地方，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是一种近乎黑色的褐。土壤也显得更“松软”，虽然同样长着杂草，但那些草叶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病恹恹的灰绿色。
陆沉蹲下身，伸手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腥味里，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陈腐的、像是很多东西在地下缓慢腐烂后散发出的混合气味。
他松开手指，让泥土从指缝洒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里，就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王老四父子拖着那草席裹着的“东西”走去的方向。往深处，就是村后那片据说连村里人平时都很少靠近的老槐树林。
那天夜里看到的、从草席缝隙渗出的暗红色粘稠气息，陆沉记忆犹新。那气息充满不祥，带着强烈的“死”与“怨”的味道。和村民们身上那种沉滞的、麻木的黑气不同，那是一种更“活跃”、更具“侵蚀性”的“气”。
“这里…是‘处理’东西的地方？”陆沉心中暗忖。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颜色异常的土壤和老槐树林的方向，目光重新投向村子里那些在晨雾中麻木劳作的村民身影。
他们知道吗？知道那些“不行了”的同类，被拖去了哪里？最终变成了什么？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但“忘记”了。又或许，知道了，也“不在意”了。
陆沉站了一会儿，直到胸口又开始隐隐传来熟悉的闷痛，提醒他身体的状态。他收敛思绪，转身，慢慢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陈伯家，而是沿着村中的土路，看似随意地漫步，目光扫过路旁低矮的院墙，扫过院子里那些沉默劳作的身影。
他在观察，也在…选择“目标”。
窃取“气”需要消耗精神，而他现在的精神还很有限。每天最多能进行一到两次完整的“窃取”过程。所以，目标的选择很重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7057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