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想骂娘，嘴张不开。
“呼吸正常，脉搏也稳……就是脸色白得吓人。”拍他脸的人说，声音年轻，带着点慌张，“陈默？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默？
林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名字像根针，扎进他混乱的意识里。
他亲侄子。
他哥林建国唯一的儿子。2026年的时候，陈默刚满十八，高三，性格内向得离谱，见人说话都结巴。
可他现在应该在2077年。
应该死在苏州巷子里。
应该……
“醒了醒了！眼睛动了！”
林砚终于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几张脸凑在眼前，都是年轻面孔，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景是教室，黑板右上角挂着电子钟——2026年9月12日，下午3点47分。
林砚盯着那串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九年。
他穿回了九年前。
“你没事吧？”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生问，戴眼镜，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刚才你突然就趴桌子上了，怎么叫都不醒，吓死我们了。”
林砚张嘴。
发出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
“没……没事。”
这声音年轻，细，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是他三十岁男人该有的嗓音。
“真没事？”另一个女生凑过来，马尾辫甩到肩上，“要不要去医务室？你脸色真的很难看。”
林砚没回答。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
但不是他想动的那个节奏。这感觉很奇怪——他像个乘客，坐在驾驶舱里，看着这具身体自己操作。动作慢半拍，还带着点僵硬。
“我……我想去厕所。”他听见自己说。
“我陪你去吧。”眼镜男生说。
“不用。”
林砚——或者说，控制着陈默身体的陈默——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他推开教室后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时间。
厕所就在走廊尽头。
他走进去，反手锁了隔间的门。
然后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
肺还在疼，肋骨断掉的那种痛感还在，但摸上去皮肤完好，骨头也没事。他低头看手，这双手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几道没消干净的圆珠笔印。
不是他的手。
林砚抬起头，看向隔间门板后面贴着的半块镜子。
镜子里是张陌生的脸。
十八岁，瘦，皮肤白得有点病态，眼睛很大，但眼神躲闪，不敢跟人对视。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边额头。
陈默。
真是陈默。
林砚盯着镜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难听。
“操。”
他说。
“真他妈穿了。”
不是穿到异世界，不是穿到古代。
是穿回了九年前。
穿到了自己侄子的身体里。
而且看样子，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刚才走路、说话，都是陈默的本能反应，他只是个乘客，坐在驾驶舱里看风景。
林砚深吸一口气。
冷静。
得冷静。
首先，他得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默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他为什么会穿到陈默身上？
那半块砖头呢？
林砚试着在脑子里喊：“陈默？”
没反应。
“陈默，能听见吗？”
还是没反应。
但就在他喊出第二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教室，黑板，粉笔灰。
同桌推过来一张纸条：“放学去网吧？”
陈默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
画面跳转。
回家路上，巷子口蹲着几个染头发的小混混，朝陈默吹口哨。
陈默低头，加快脚步。
画面再跳。
卧室，书桌，台灯。
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寸头，眼神很凶。
林砚呼吸一滞。
这男人他认识。
2077年，苏州巷子，杀他的三个人里，就有这张脸。
虽然年轻了九岁，但林砚不会认错。
那种眼神，那种看人像看死物的眼神，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红笔画了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三道交错的斜线。
林砚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标记他太熟了。
燧人计划的外围联络标记。
九年后要杀他的组织，九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而且陈默手里有他们的照片？
“操……”
林砚骂出声。
镜子里的陈默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隔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重，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确定在这？”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点不耐烦。
“监控显示他进了厕所，没出去。”另一个声音，尖细些。
林砚——或者说陈默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是本能反应。
恐惧。
纯粹的恐惧。
林砚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在狂跳，手在抖，冷汗瞬间就湿透了校服后背。
外面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找陈默？
“陈默同学？”粗嗓门的男人敲了敲隔间门，“出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陈默没动。
林砚在脑子里喊：“别出去！”
没用。
陈默听不见。
“陈默同学，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尖细声音说，语气带着笑，但笑里藏着刀，“自己出来，还是我们请你出来？”
陈默的手抬起来了。
颤抖着，去摸门锁。
林砚急得想骂娘。
这他妈明显不对劲！
正常人会这么堵一个高中生？
但他控制不了这身体。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隔间门被推开。
外面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矮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一个高瘦，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
两人看见陈默，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假笑。
“陈默同学是吧？”矮胖子说，伸手想拍陈默的肩膀。
陈默往后缩了缩。
“别紧张。”高瘦男人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教育局的，来做学生心理健康调研。刚才你们班主任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所以我们想单独跟你聊聊。”
放屁。
林砚在心里冷笑。
教育局的人会这么堵厕所？
会穿这么不合身的西装？
会露出这种看猎物的眼神？
“我……我没事。”陈默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
“没事就好。”矮胖子笑得更假了，“不过既然来了，还是聊几句吧。对了，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默摇头。
摇得很用力。
“真没有？”高瘦男人盯着陈默的眼睛，“比如……照片？”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砚能感觉到，那一瞬间，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什么照片？”陈默说。
“没什么。”矮胖子摆摆手，但眼神没离开陈默的脸，“就是随便问问。对了，你叔叔……是叫林砚对吧？听说他最近回国了？”
林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
这些人知道他？
2026年，他确实刚从国外回来，准备接手家里的公司。
可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还特意来问陈默？
“我……我不知道。”陈默说，声音更小了。
“不知道？”高瘦男人往前凑了凑，“他可是你亲叔叔，你会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陈默往后退，后背撞在隔间门板上。
没路了。
矮胖子叹了口气。
“小朋友，撒谎可不好。”他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来，“认识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砚看清了。
是他。
2026年的他，穿着西装，刚从机场出来，被偷拍的。
照片右下角，有个同样的标记——圆圈，三道斜线。
“我……我不认识。”陈默说。
“是吗？”高瘦男人笑了，“那这张呢？”
他又按了一下手机。
下一张照片。
陈默的书桌。
物理练习册。
翻开的那一页，夹着那张寸头男人的照片。
陈默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不是我的……”他语无伦次。
“不是你的？”矮胖子收起笑容，“那怎么会在你书包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高瘦男人伸手，抓住陈默的胳膊，“那跟我们走一趟，慢慢想。”
力道很大。
陈默疼得吸了口气。
林砚在脑子里狂喊：“跑！他妈跑啊！”
没用。
陈默的身体在抖，但没动。
就在高瘦男人要把陈默拽出厕所的瞬间——
林砚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光。
不是真的光。
是一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被点燃了。
紧接着，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意识。
矮胖子西装内侧，别着一把枪。
高瘦男人文件夹里，夹着一份名单，最上面写着“清除目标”，第一个名字就是“林砚”。
厕所外面走廊尽头，还有三个人守着，都穿着便衣，手插在口袋里。
危险。
极度危险。
这些人不是教育局的。
他们是燧人计划的外围人员。
来灭口的。
因为陈默手里有那张照片。
因为他林砚。
“操……”
林砚骂出声。
这一次，声音是从陈默嘴里发出来的。
矮胖子和高瘦男人同时一愣。
“你说什么？”矮胖子皱眉。
陈默抬起头。
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躲闪、恐惧的眼神。
而是林砚的眼神。
狠，冷，带着杀气。
“我说，”陈默——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这具身体的林砚——一字一顿地说，“把手松开。”
高瘦男人愣住了。
他下意识松了手。
陈默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面前两个人，笑了。
“教育局的？”他说，“证件呢？”
矮胖子脸色一变。
“小朋友，别找事。”他压低声音。
“我找事？”陈默往前走了一步，逼到矮胖子面前，“你们堵厕所，抓学生，还问我找事？”
“你——”
“证件。”陈默打断他，“拿出来看看。拿不出来，我就喊了。这层楼虽然没人，但楼下就是教务处，喊一嗓子，老师全上来。”
矮胖子和高瘦男人对视一眼。
眼神交流。
林砚看见了。
他们在犹豫。
“行。”矮胖子突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证件，晃了晃，“看清楚了？”
证件是真的。
但照片是假的。
林砚一眼就看出来了——九年后他见过太多假证件，这种粗糙的ps痕迹，瞒不过他。
但他没说破。
“看清楚了。”陈默点头，“那现在能让我走了吗？”
“走？”高瘦男人冷笑，“照片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什么照片？”陈默装傻。
“你书包里那张。”
“哦，那个啊。”陈默耸肩，“路边捡的，觉得这人长得凶，就留着了。不行吗？”
“路边捡的？”矮胖子眯起眼睛，“在哪捡的？”
“忘了。”
“忘了？”
“嗯。”陈默转身，往厕所门口走，“没事我先回教室了，还要上课。”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两步。
矮胖子没拦他。
高瘦男人也没动。
但林砚能感觉到，两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就在陈默走到厕所门口的瞬间——
矮胖子突然开口。
“陈默。”
陈默停下。
“你叔叔林砚，”矮胖子慢悠悠地说，“最近小心点。外面不太平。”
陈默没回头。
“谢谢提醒。”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
但林砚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奇怪的意识感知——走廊尽头那三个人还在，手还插在口袋里。
陈默往教室走。
脚步很快。
林砚在脑子里喊：“别回教室！走楼梯！下楼！”
这一次，陈默听见了。
不，不是听见。
是身体自己动了。
陈默拐了个弯，没回教室，直接冲向楼梯间。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那三个人追上来了。
陈默冲下楼梯，一步跨三级。
心脏狂跳。
肺在烧。
林砚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快到极限了。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二楼。
一楼。
冲出教学楼。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跑来跑去。
陈默冲进人群。
身后那三个人追出来，但被学生挡住了。
陈默没停，一直跑到学校后门。
翻墙。
落地。
巷子。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汗把校服全湿透了。
林砚也在喘——虽然他没有肺，但那种紧张感是一样的。
过了足足一分钟，陈默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刚才……”他小声说，声音还在抖，“是你在说话？”
林砚一愣。
陈默能听见了？
“你能听见？”林砚试着在脑子里问。
陈默点头。
很轻的点头。
“能……能听见一点。”他说，“像……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那就好。”林砚松了口气，“听着，刚才那几个人，是来杀你的。”
陈默身体一僵。
“为……为什么？”
“因为你书包里那张照片。”林砚说，“也因为我。”
“你……你是谁？”
“我是你叔叔。”林砚说，“林砚。”
陈默愣住了。
“不可能……我叔叔他……”
“我还活着。”林砚打断他，“或者说，我的意识还活着。现在在你身体里。”
陈默没说话。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我是不是疯了……”他喃喃自语。
“没疯。”林砚说，“听着，陈默，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些人，是一个叫燧人计划的组织的外围人员。九年后，他们会杀我。九年前，他们已经开始布局了。”
“布局……布什么局？”
“不知道。”林砚说，“但那张照片是关键。你从哪弄来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
“捡的。”他说，“真的。上周五放学，在巷子口捡的。就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杂志呢？”
“扔了。”
“扔哪了？”
“垃圾桶……”陈默突然想起什么，“等等，那个垃圾桶……就在学校后门这边。”
他爬起来，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有个绿色的垃圾桶。
陈默走过去，掀开盖子。
里面堆满了垃圾。
他伸手去翻。
很脏，很臭。
但陈默没停。
翻了大概三分钟，他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杂志。
《科技前沿》，2026年8月刊。
封面已经脏了，但还能看清标题——《人工智能伦理争议再起》。
陈默翻开杂志。
里面是空的。
所有内页都被撕掉了。
只剩封底。
封底右下角，有个标记。
圆圈。
三道斜线。
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陈默盯着那个标记，手开始抖。
林砚也盯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巧合。
杂志是故意扔在这的。
照片是故意夹在里面的。
陈默捡到照片，不是意外。
是有人设计好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拿到燧人计划目标的照片？
“陈默。”林砚说，“把杂志收好。”
陈默把杂志塞进书包。
“现在去哪？”他问。
“回家。”林砚说，“但别走大路。绕远点，多换几条巷子。”
陈默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叔叔。”他说。
“嗯？”
“你……你真的在我身体里？”
“真的。”
“那……那你能出来吗？”
林砚沉默了几秒。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林砚说，“2077年，死在苏州巷子里。现在，我只有你了。”
陈默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林砚能感觉到，这孩子在哭。
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别哭。”林砚说，“哭没用。”
“我知道……”陈默抹了把脸，“我就是……害怕。”
“怕就对了。”林砚说，“怕才能活。”
陈默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家。”林砚说，“然后，查清楚这个燧人计划到底在搞什么鬼。”
“怎么查？”
“从你捡到照片的地方开始。”林砚说，“从那个垃圾桶开始。”
陈默点头。
他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很热闹，两边都是小店。
卖煎饼的，卖水果的，卖奶茶的。
陈默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叔叔。”他说。
“又怎么了？”
“那个人……”陈默小声说，眼睛盯着街对面，“是不是刚才厕所里那个矮胖子？”
林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对面，煎饼摊前，站着个矮胖男人。
穿着便服，但林砚认出来了。
就是厕所里那个。
他正在买煎饼，跟摊主有说有笑。
但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他在盯梢。
等陈默。
陈默转身就想跑。
“别跑。”林砚说，“跑就暴露了。”
“那怎么办？”
“正常走。”林砚说，“去买杯奶茶。”
陈默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走进旁边的奶茶店，点了杯最便宜的。
等奶茶的时候，他从玻璃窗往外看。
矮胖子还在煎饼摊前，但眼睛一直盯着奶茶店这边。
奶茶做好了。
陈默接过，付钱，走出店门。
他往家的方向走。
不紧不慢。
矮胖子跟了上来。
隔着大概二十米。
陈默拐进一条小巷。
矮胖子也拐进来。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
陈默越走越快。
矮胖子也越跟越紧。
走到巷子中间，陈默突然停下。
转身。
矮胖子也停下。
两人隔着十米对视。
“小朋友，”矮胖子笑了，“又见面了。”
陈默没说话。
他盯着矮胖子，手慢慢伸进书包。
摸到了那本杂志。
“把东西交出来。”矮胖子说，“我放你走。”
陈默摇头。
“不交？”矮胖子往前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伸手，从后腰掏出那把枪。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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