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888937" ["articleid"]=> string(7) "674256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8631) "第4章 地府来的实习生------------------------------------------,海市护城河。——不,准确地说,是“正在下沉”。车头已经扎进了水里,车尾还翘在水面上,四个轮子空转着,溅起大片水花。车内的氛围灯从冰蓝色变成了紧急红色,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安全带勒得他喘不过气。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刺骨。他的手机漂在水面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阴司代驾APP的界面——上面有一行醒目的红字:“车辆受损程度:78%。阴气泄漏严重。建议立即弃车逃生。您的生命体征:稳定。您的耐心体征:已归零。”,一个年轻女孩双手死死抓着扶手,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形。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二三岁,齐肩短发,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灰色卫衣,卫衣上印着四个大字:“地府实习生”。,在红色的氛围灯下晃来晃去:“阴司代驾·实习司机 · 工号9999 · 小昭”“江澈江澈江澈江澈——”她的声音尖得像烧开的水壶,“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开车!!!我跟你说过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说的是‘我不太会开’,”江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而不是在一辆正在下沉的车里,“‘不太会’和‘会把车开进河里’之间,有一个巨大的落差。这个落差叫做‘你欺骗了我’。”“我没有欺骗你!在地府,‘不太会开车’的意思就是‘会把车开进河里’!这是地府的驾驶标准!”“你们地府的驾驶标准是什么?用脚开车吗?”“不是!是用魂开!魂开你懂吗?就是不用看路,凭感觉飘!我在奈何桥上飘了三千年,从来没有出过事故!因为奈何桥没有弯道!只有直路!”“阳间的河有弯道。”“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水没过了江澈的小腿。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从水里捞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车辆状态栏里有一行小字:

“备用方案:是否启用‘鬼推车’模式?该模式将召唤附近的无主孤魂前来推车,每次召唤消耗100阴德币。”

江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还在尖叫的女孩。

“小昭。”

“啊?!”

“闭嘴。”

小昭的嘴巴瞬间闭上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在车里等着。我出去叫鬼来推车。”

“你怎么出去?外面是河!”

江澈没理她。他推开车门——水立刻涌了进来,灌满了整个车厢。小昭又尖叫了一声,但这次的尖叫被水淹没了,变成了一串咕噜咕噜的气泡。

江澈从车里游了出来,浮到水面上。海市十一月的河水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看四周。

护城河的两岸是海市的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在黑夜里沉默着,路灯的光晕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河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和——江澈眯起眼睛——几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弱磷光的人形物体。

无主孤魂。

那些是在阳间游荡了太久、已经忘记自己是谁的鬼魂。他们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本能的反应——就像水母,有生命,但没有思想。

江澈深吸一口气,对着河面喊了一声:“阴司代驾,工号0000,启用鬼推车模式!”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用“判官之语”发出的命令。前世判官的烙印让他的声音对鬼魂有天然的压制力。

河面上的那几个无主孤魂同时停下了飘动,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江澈。

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半透明的灰色。但江澈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带着一种茫然的、本能的服从。

手机屏幕亮了。

“鬼推车模式已启用。召唤无主孤魂×7,消耗700阴德币。预计抬升时间:三分钟。”

七个无主孤魂飘到了迈巴赫周围。它们伸出手——那些手也是半透明的、没有细节的,像用灰色玻璃吹出来的——推住了车子的底盘和轮胎。

然后,它们同时发力。

迈巴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咕噜”声,像一头被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河马。车子开始缓慢地上浮,车头先露出水面,然后是车顶,然后是整个车身。水从车门缝里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河面上形成一个小型瀑布。

三分钟后,迈巴赫被七个无主孤魂推到了河岸上,稳稳地停在人行道旁边。

车身在路灯下滴着水,四个车灯还在闪烁——左边的那个已经灭了,右边的那个忽明忽暗,像一个垂危病人的心电图。车内的氛围灯从红色变回了冰蓝色,但明显比之前暗了很多,像是一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

车门开了。

小昭从副驾驶座爬了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卫衣上的“地府实习生”四个字被水泡得皱皱巴巴的,变成了“地府生”,中间的“实习”两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她站在河岸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江澈,”她喘着说,“我……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回地府……当秘书……”

“你确实不适合当代驾。”江澈从河里爬上来,浑身也在滴水。他走到车旁边,检查了一下受损情况。

车头有一个大凹痕——那是撞到河堤护栏留下的。左边的车灯碎了,保险杠裂了一条缝,车牌“海A·44444”歪了,四个四变成了一个扭曲的“44444”,看起来像是在打哆嗦。

手机屏幕亮了。

“车辆维修费用:5000阴德币。维修时间:阳间时间24小时。维修期间,您将无法接单。预计收入损失:3000阴德币。总损失:8000阴德币。”

江澈看着这行数字,眼角跳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小昭。

小昭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身体缩了一下,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

“那个……”她弱弱地说,“我赔……”

“你拿什么赔?你是实习生,没有底薪。”

“我……我可以分期付款……”

“地府有分期付款?”

“有的。叫‘阴间贷’。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

“高利贷?”

“也不算高利贷啦……就是……正常的……地府金融产品……”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数了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小昭。

“你为什么非要开车?”

小昭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很小。

“因为……我不想再当秘书了。”

正文

小昭来到阳间,是在六个小时之前。

那是昨天晚上的八点——也就是江澈送完陈浩南、回到城中村出租屋之后大约十四个小时。他刚刚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衣服,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用阳间的钱买的,不是阴德币),坐在桌前准备吃今天的“第一顿正经饭”。

然后手机亮了。

不是阴司代驾APP的消息——是一条来自“地府人事部”的官方通知:

“阴司代驾平台·人事调动通知”

“致:江澈(工号0000)”

“根据地府人才交流计划,现指派实习司机一名至阳间进行岗位实训。实习司机信息如下:”

“姓名:小昭(地府公务编号XZ-9999)”

“前世身份:阎王殿·秘书处·高级秘书(任职时间:阳间时间约三千年)”

“当前状态:因工作失误被罚至阳间实习,实习期:阳间时间六个月”

“岗位:阴司代驾·实习司机”

“带教导师:江澈(工号0000)”

“备注:该实习司机拥有地府最高权限‘阎王令’——可查阅地府所有非机密档案。建议导师充分利用此权限提升接单效率。”

“附:阎王爷亲笔批示——‘小昭这个丫头,在我身边干了三千年,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开车。把她送到阳间去,让那个前判官教教她。要是学不会,就别回来了。——阎王·敕’”

江澈看完这条通知,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泡面,吸溜了一口汤,对手机说:“小阴。”

“在的,江先生。”

“这个通知是认真的吗?”

“是的,江先生。小昭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到达时间……现在。”

话音刚落,江澈的出租屋门被敲响了。

不,不是敲——是被“撞”的。门外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有人把整张脸贴在了门上,然后用额头在撞门板。

“江澈——开门——我是小昭——我到了——我进不去——你的门上有封印——”

江澈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比江澈矮了一个头,齐肩短发,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灰色卫衣,卫衣上印着“地府实习生”四个字。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包上挂满了各种小挂件——有黑白无常的公仔、有孟婆汤造型的水杯、有一串小小的红灯笼、还有一张“地府员工证”,上面的照片是她对着镜头比耶。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鬼魂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在地府待了三千年没见过太阳”的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看到江澈的一瞬间,那两颗星星同时闪烁了一下。

“你就是0000号判官?”她歪着头打量着江澈,“哇,你比地府档案里的照片年轻了好多。档案里的照片是你穿着判官袍子、拿着大毛笔的样子,看起来像个老头子。现在你换了衣服,看起来像个人了——呃,你本来就是人。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

“哦对了,我是小昭!阎王殿秘书处高级秘书,任职三千年,服务过三任阎王爷。因为上周不小心把阎王爷的生死簿批阅记录当成废纸扔进了碎纸机,被罚到阳间当代驾实习六个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那不是纸,那是一张地府官方文件,上面盖着阎王爷的朱红大印。

“这是调令。你看,阎王爷亲笔写的——‘小昭即日起调至阴司代驾平台实习,由0000号判官江澈带教。实习期满且考核通过者,方可返回阎王殿复职。实习期间,不得使用任何地府特权,不得寻求阎王殿同事帮助,不得——’”

她念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小了。

“不得以任何理由哭鼻子。”

“……”

“我觉得这条是多余的,”小昭把调令塞回口袋,仰起头看着江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从来不哭鼻子。我在阎王殿干了三千年,从来没哭过。阎王爷骂我我也不哭,崔判官凶我我也不哭,孟婆姐姐说我胖了我也不哭——哦对了,孟婆姐姐说我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但最后忍住了。”

江澈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你今年多大?”

“啊?按阳间年龄算……三千零二十四岁。”

“按心理年龄算呢?”

“呃……十八?”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

“你会开车吗?”

“会!当然会!我在地府开了三千年的车!”

“地府的车和阳间的车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

“地府的车烧阴气,阳间的车烧汽油。”

“那不是更简单了吗?阴气都能开,汽油肯定也行。汽油不就是阴气的液态形式吗?”

“……不是。汽油是从石油里提炼的,石油是古代生物遗骸形成的。古代生物遗骸和阴气没有关系。”

“古代生物遗骸?”小昭的眼睛亮了,“那不就是鬼吗?古代生物的鬼?”

“不是。古代生物死了之后变成石油,石油变成汽油,汽油烧了变成二氧化碳。这个过程里没有灵魂参与。”

“好复杂……”小昭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一拍手,“算了,不管了!反正我能开!你教我就行!”

江澈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行“车辆维修费用:5000阴德币”。

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非常不祥。

回到现在。

迈巴赫湿漉漉地停在护城河边,车头凹了一块,左车灯碎了,保险杠裂了,车牌歪了。车身在路灯下滴着水,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江澈站在车旁边,用卫衣的袖子擦手机屏幕。他的衣服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但他没有擦脸,他在看手机上的维修报价。

“5000阴德币,”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我跑了三单,一共赚了3500阴德币。现在修一次车要5000。也就是说,我不仅白干了三单,还要倒贴1500。”

小昭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双手绞着卫衣的下摆。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人行道上。

“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弯那么急……”

“导航在三百米前就提醒了‘前方急弯,请减速’。”

“我没听到……我在看窗外的风景……”

“看风景?”

“对!阳间的风景好好看!有树、有灯、有河、还有那个——”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塔,“那个是什么?好高好亮!”

“那是海市电视塔。”

“电视塔?电视塔是什么?放电视的塔?电视不是在家里看的吗?为什么要放那么高?”

江澈闭上了眼睛。

“小昭。”

“嗯?”

“你在阎王殿当了三千年秘书。这三千年里,你都在做什么?”

“我啊——”小昭掰着手指头数,“我负责给阎王爷整理生死簿、安排日程、接见访客、起草文件、泡茶、浇花、喂鱼——哦对了,阎王爷养了一缸金鱼,叫‘忘川’、‘奈何’、‘孟婆’和‘小阎’。小阎是最胖的那条,因为阎王爷总是偷偷给它多喂食——”

“你从来没有了解过阳间?”

“没有啊。我在阎王殿工作,又不用来阳间。阳间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概念。我知道阳间有人、有车、有房子、有树、有河、有电视塔,但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所以今天来了之后,我就一直看一直看,什么都想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吗?阳间的树是绿的!不是那种灰绿,是真正的、鲜艳的、绿油油的绿!地府也有树,但地府的树是黑的,叶子是暗红色的,看起来像烧焦了。阳间的树不一样,它……它是活的。”

“还有风。阳间的风是有温度的,吹在脸上有时候凉有时候暖。地府的风永远是冷的,冷得刺骨。我在地府待了三千年,从来没有觉得风吹在脸上是舒服的。但今天——就在刚才,你把车开过跨江大桥的时候,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暖暖的——我觉得好舒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我在阎王殿待了三千年。三千年啊,江澈。你知道三千年有多长吗?长到你可以看着一座山从平地长起来,再看着它被风化成沙。长到你可以看着一条河改道十次,干涸五次,重新流淌三次。长到你可以看着人类的文字从甲骨文变成金文、小篆、隶书、楷书,再到你现在用的简体字。”

“三千年来,我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情。整理生死簿、安排日程、接见访客、起草文件、泡茶、浇花、喂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年复千年。”

“我不讨厌这份工作。阎王爷对我很好,崔判官虽然凶但人不错,孟婆姐姐经常给我带她熬的汤——不是那种忘记过去的孟婆汤,是普通的汤,很好喝。”

“但我有时候会想——阳间是什么样的?”

“我看过生死簿,知道每一个人的出生和死亡。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年龄、籍贯、死因。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他们笑的时候是什么声音?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吃到好吃的东西会说什么?看到好看的风景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所以当阎王爷说要把我罚到阳间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澈。

“我知道我不会开车。我知道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我知道我很笨、很吵、很烦人。”

“但我真的很想来。”

“我想看看阳间的树、阳间的风、阳间的河。我想看看那些我整理了三千年的名字,他们生活的地方。”

“所以——对不起。”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会努力学的。我会尽快学会开车。我会把车修好,赔你钱。我会做一个好实习生。”

“请你……不要赶我走。”

护城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河泥的味道。路灯的光晕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江澈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一片树叶卡在里面,大概是刚才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沾上的。

他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先把头发上的树叶拿掉,”他说,“看着难受。”

小昭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发,摸到了那片树叶。她把树叶拿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

“好绿,”她说,“好小。像一把小扇子。”

“那是银杏叶。”

“银杏?我在生死簿上见过这个名字。银杏树,寿命极长,可达三千年以上。被誉为‘活化石’。”

她把那片银杏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我留个纪念。”

江澈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迈巴赫,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应急工具箱——这是阴司代驾平台配的,里面有阴气补给的应急装置、魂体修复喷雾、还有一卷“地府牌”万能胶带——黑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奠”字。

“过来帮忙,”他说。

“好!”小昭跑过来,蹲在他旁边,“要我做什么?”

“拿着手电筒照着。我要把车灯临时粘回去。”

小昭接过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车头。光柱在夜色中晃动,照在碎裂的车灯上,碎玻璃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江澈蹲在地上,用万能胶带把碎裂的车灯外壳一片一片地粘回去。他的动作很仔细,每粘一片都要对准位置,确保没有缝隙。

“你这个人,”小昭蹲在旁边,看着他粘车灯,“好细心啊。”

“习惯了。写代码的时候,一个分号错了,整个程序就跑不了。”

“写代码是什么?”

“就是……用一种叫做‘编程语言’的东西,告诉电脑做什么。”

“哦!我知道!地府也有类似的东西!崔判官管它叫‘符咒’。他说符咒就是用特殊的符号告诉天地运转的规则。写符咒的人叫‘道士’,写代码的人叫‘程序员’。他们干的是同一件事——用符号操控世界。”

江澈的手停了一下。

“崔判官是这么说的?”

“对啊。他说:‘你以为程序员是做什么的?他们是用代码重构世界的人。一行代码可以改变几亿人的生活方式,这难道不是法术吗?’”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

“崔判官这个人,”他说,“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是啊,所以阎王爷很器重他。但他也很可怕——他笑的时候,地府的所有人都觉得冷。”

“他一直这样。我当判官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三千年没变过。”

“你认识崔判官多久了?”

“阳间时间……大约三百年。地府时间……不好换算。地府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事件’的概念。你经历的事件越多,你就觉得时间越长。”

“那你经历了多少事件?”

“四十七万三千二百零一个审判案例。每一个案例都是一个事件。”

小昭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下撇的弧度。

“你在想那些案例?”小昭轻声问。

“没有。我在粘车灯。”

“骗人。你的嘴角出卖了你。你的嘴角在下撇——这说明你在想不开心的事情。”

江澈的嘴角动了一下,恢复到了水平位置。

“你观察力不错。”

“我是秘书嘛。秘书的职责就是观察老板的表情,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然后决定是去汇报工作还是躲远一点。”

“阎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怎么办?”

“给他泡一杯忘川河的荷叶茶,然后把金鱼缸擦干净,再把生死簿按照颜色重新分类——绿色的是好事,红色的是坏事,灰色的是无聊的事。阎王爷看到整整齐齐的生死簿,心情就好了。”

“这个方法对崔判官有用吗?”

“没用。崔判官心情不好的时候,谁都哄不好。只能等他自己消气。”

“他通常多久消气?”

“阳间时间……大约一百年。”

“……一百年?”

“对。有一次他生闷气,整整一百年没跟任何人说话。整个阎王殿安静得像坟场——虽然阎王殿本来就是坟场的核心区域,但那段时间特别安静,连忘川河的流水声都显得吵。”

江澈把最后一片碎玻璃粘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车灯暂时能用了。但车头凹了一块,保险杠裂了,需要送去维修。今天接不了单了。”

“那怎么办?”

“你今晚住哪?”

“啊?住哪?”小昭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地府人事部没有给我安排住宿。他们说‘到了阳间找江澈,他会安排的’。”

“……他们把我当什么了?阳间接待处?”

“可能是吧。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在阳间的阴司代驾司机。其他司机都在地府。”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

“走。”

“去哪?”

“先回我住的地方。你今晚睡沙发。”

“真的吗?!”小昭的眼睛亮了,“我可以去你家?你家是什么样的?大不大?有没有阳台?阳台上能不能看到星星?”

“城中村,十二平米,没有阳台,看不到星星。”

“什么是城中村?”

“就是……城市里的村庄。房子很旧,路很窄,人很多。”

“听起来很有意思!”小昭蹦跳着跟在江澈后面,“我在生死簿上见过很多城中村的地址。那些人的死因大多是——煤气中毒、火灾、触电、打架斗殴——听起来好危险。但你住在那里,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啊。”

江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我已经死过了,”他说,“前世。死了一次之后,就不怕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的水已经排干了——鬼推车模式附带排水功能——但座椅还是湿的,坐上去冰凉。

小昭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这次她系得很认真,还拉了几下确认牢固。

“江澈。”

“嗯。”

“谢谢你没有赶我走。”

“不客气。但你要记住——你是来实习的,不是来旅游的。你要学会开车,学会接单,学会和乘客沟通。六个月之后,你要通过考核,回到阎王殿复职。”

“我知道。”

“还有——在阳间的这六个月,你要遵守阳间的规则。不要用你的地府权限随便查别人的生死簿,不要用阎王令干涉阳间的事情,不要——”

“不要用碎纸机碎生死簿。”

“……对。尤其不要用碎纸机碎生死簿。”

小昭低下头,手指绞着安全带。

“那个……其实……我不是故意把生死簿碎掉的。”

“那是什么?”

“是……阎王爷让我碎的。”

江澈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什么?”

“那天阎王爷跟我说:‘小昭,把这些废纸碎掉。’我就拿去碎了。碎完之后才发现,那不是废纸,是生死簿的批阅记录。但阎王爷明明知道的——他桌上的废纸和重要文件是分开放的。废纸在左边,重要文件在右边。但那天的生死簿批阅记录,放在了左边。”

“所以是阎王爷放错了?”

“嗯……但我不敢说。因为阎王爷从来不认错。他要是知道自己放错了,会生气的。他一生气,整个阎王殿又要抖三天。所以我替他背了锅。”

“然后他就把你罚到阳间来了?”

“对。但他罚我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昭,你去阳间,帮我看一个人。’”

“看谁?”

小昭转过头,看着江澈。

“看你。”

车内很安静。

迈巴赫的空调系统嗡嗡地响着,把湿气一点一点地抽出去。车外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看我?”江澈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

“因为——”小昭咬了咬嘴唇,“阎王爷说,你前世的辞职信,不是你自己写的。”

江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什么意思?”

“阎王爷说,你前世——0000号判官——确实写了辞职信。但那封信的内容不是‘当判官不如写代码’。那是崔判官改过的版本。”

“原版写的是什么?”

小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调令——不,不是调令。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些字是小篆,但和阳间的小篆不太一样,笔画更繁复,结构更诡异,像是有人把汉字和符咒揉在了一起。

“这是我从地府档案馆偷抄的,”小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原版辞职信。”

她把纸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来,看着那些字。

他看不懂小篆——但这张小篆不一样。当他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它们自动在他的脑海中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那是判官之眼的能力——可以读懂任何文字,包括那些不是人写的文字。

他读了一遍。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件事,”他说,“以后再说。”

“可是——”

“以后再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判官的力量——一种“我的话就是判决”的力量。

小昭闭上了嘴。

车子发动了,无声无息地驶出了护城河边的街道,汇入了海市深夜的车流中。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车子经过海市电视塔的时候,塔尖的灯在夜空中闪烁,红红绿绿的,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小昭趴在车窗上,看着电视塔,眼睛亮亮的。

“好漂亮,”她轻声说。

江澈没有接话。

但他的嘴角,那个一直保持着一毫米上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上翘,也不是下撇。

是一种——不知道该上翘还是下撇的、犹豫的、复杂的、人类特有的表情。

那是江澈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回到城中村。

江澈的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小昭跟在他后面爬楼梯,每一步都要东张西望一番。

“这个楼梯好窄!”

“嗯。”

“这个灯好暗!”

“嗯。”

“这个墙上有好多纸!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

“办证?办什么证?身份证?驾驶证?死亡证?”

“……死亡证不归他们办。死亡证归医院办。”

“哦。那他们办什么证?”

“假证。”

“假证?!”小昭瞪大了眼睛,“阳间的人办假证?不怕被抓吗?”

“怕。但需要。”

“为什么需要假证?”

“因为……阳间的规则有时候很麻烦。办一个真证需要很多条件、很多材料、很多时间。有些人等不了,有些人达不到条件,有些人只是想走捷径。”

“那办假证的人会下地狱吗?”

江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小昭认真地想了想。

“我觉得……要看情况。如果他办假证是为了骗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6448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