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送一单到华府小区隔壁的一个老小区，叫翠湖苑。翠湖苑比华府老很多，没有电梯，最高六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爬了五层楼，把外卖送到一个老太太手里，转身下楼的时候，在四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楼道里，面前摆着一个工具箱，正在拆墙上的电表箱。
灰色的工装，左腿旁边放着一只水壶，水壶的摆放位置微微偏左——人在蹲着的时候，会把常用的东西放在身体重心所在的一侧。
陆鸣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人的侧脸。
方脸。短发。
没有戴眼镜。
陆鸣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步伐没有变。这是送外卖练出来的本事——不管遇到什么事，脚步不能乱，手上的餐不能洒。
他走到楼下，骑上电瓶车，没有马上离开。他掏出手机，调出韩江给他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方脸。短发。金丝边眼镜。
楼道里那个人没有戴眼镜。但脸型、发型、年龄都吻合。而且——左腿。陆鸣刚才注意到，那个人蹲着的时候，左腿的姿势比右腿更僵硬，膝盖弯曲的角度更小。
他拨了韩江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什么事？”
“翠湖苑17号楼4单元，四楼楼梯拐角。一个水电工在修电表箱，特征吻合。没戴眼镜。”
韩江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不确定。但很像。”
“你现在在哪里？”
“楼下。骑在车上。”
“别走。也别上去。就在楼下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我有一单要送——”
“取消。我帮你处理。”
陆鸣挂了电话。他打开外卖平台，取消了手里那单订单——是一份酸菜鱼，送到隔壁街的一个网吧。取消订单要扣钱，系统会扣掉他五块钱的信用金。他没在意。
他坐在电瓶车上，假装在刷手机，余光一直盯着单元门口。
大概过了十分钟，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有节奏——一步，然后稍微停顿，再一步。
那个灰色工装的人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工具箱，走路的速度很慢，左腿每走一步都会轻微地拖一下。他没有戴帽子，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戴眼镜，但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那是长期戴眼镜才会留下的压痕，在鼻梁两侧，被太阳晒得比周围的皮肤白一些。
他走出来的时候，朝陆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鸣低着头，正在划手机屏幕，表情漠然，像每一个在等单的外卖员一样，百无聊赖，心不在焉。
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走向小区门口，左腿微跛，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陆鸣目送他走出小区大门，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十五分钟后，韩江到了。
他开着一辆灰色的私家车，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安静地停在小区门口。他下车走到陆鸣身边，顺着陆鸣的目光看向那条巷子。
“人呢？”
“走了。往那条巷子去了。大概走了十五分钟。”
“看清脸了？”
“侧脸。和照片上很像。没戴眼镜，但鼻梁上有眼镜压痕。”
韩江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陆鸣只听到了几个词——“翠湖苑”“监控”“调取”“步态分析”。
挂了电话后，他看着陆鸣。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那个人走路左腿有问题。我确定他长得很像照片上的人。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就是何斌。”
韩江点了点头。“够了。剩下的我们来。”
他转身要走，陆鸣叫住了他。
“韩警官。”
“嗯？”
“如果那个人就是何斌，如果他真的跟案子有关——他刚才看到我了。”
韩江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我那一眼，”陆鸣说，“不是一个路人看外卖员的眼神。他在辨认我。”
韩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刀一样的锋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隐约的不安。
“你确定？”
“我在这个城市里送了一年多的外卖，每天被几百个人看。我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的在看一个外卖员，哪些人是在看一个具体的人。”
韩江沉默了很久。
“陆鸣，”他说，“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何斌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你继续送你的外卖，不要再——”
“韩警官，”陆鸣打断了他，“你说过，我已经被卷进来了。”
“那是两周前。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如果何斌真的看到了你，如果你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你更应该让我继续。”
“为什么？”
“因为他是冲着我来的。”
韩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陆鸣从未见过的光。
“你怎么知道？”
“直觉。”陆鸣说，“从那个暴雨夜开始，我就有一种感觉——那单外卖不是随机派给我的。那个地址、那个时间、那个备注，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你凭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查过。”陆鸣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截图，递给韩江，“案发当晚九点四十分，死者手机取消了订单。但系统记录显示，那单订单是在九点十五分下单的——也就是说，在死者的死亡时间之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不可能下单的。”
韩江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截图，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个？”
“我在骑手群里认识了一个做技术的人，他能接触到平台的后台数据。我花了两百块钱，让他帮我查了那单订单的下单时间。”
“你知不知道这属于非法获取——”
“我知道。”陆鸣说，“但你们不会告诉我的，对吧？你们不会告诉我，那单订单是在死者死亡之后才下的。因为你们在等什么——在等凶手露出马脚，在等我继续当那个被动的诱饵。”
韩江没有说话。
陆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
“韩警官，你不用解释。我理解。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我是一个意外闯入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我可能有用，也可能有危险。你们需要我配合，但你们不能信任我。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立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但你现在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是一个被动的目击者。我是一个被选中的人。那单外卖是专门点给我的，那个地址是专门留给我的，那个暴雨夜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谁设计的？”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
韩江站在原地，看着陆鸣骑上电瓶车，发动引擎，消失在巷子口。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局长。是我，韩江。关于华府那个案子……我需要跟你谈谈那个外卖员。对，陆鸣。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6417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