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下了车，抬头看去。
云锦阁。
三间门面的铺子，朱漆门楣，金字招牌，看着很是气派。门口进出的客人不少，多是衣着光鲜的贵妇小姐。
“这是卖什么的？”春杏好奇地张望。
“绸缎绣品。”沈清辞迈步走进去，“听说京城最好的绣娘都在这里。”
铺子里琳琅满目，各色绸缎堆叠如山，墙上挂着精美的绣品——花鸟虫鱼，山水人物，无不栩栩如生。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没人注意到她们。
沈清辞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一个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袄裙，面容端庄，举止利落，正低头拨着算盘。她的手指修长，拨算盘的动作极快，一看就是做老了生意的。
沈清辞走过去，在那妇人面前站定。
“这位娘子，我想买些绣线。”
妇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微微一顿。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清辞看见了——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辨认，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姑娘想买什么样的绣线？”妇人放下算盘，语气寻常。
“最好的。”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支凤钗，轻轻放在柜台上，“我娘说，只有这里的绣线，配得上这支钗。”
妇人的目光落在凤钗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那支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量沈清辞——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姑娘稍等。”妇人转身，朝铺子后面喊了一声，“阿福，看着柜台。”
她绕出柜台，对沈清辞低声道：“姑娘请随我来。”
沈清辞跟着她穿过铺子，从后门出去，进了一间小小的茶室。茶室不大，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茶香袅袅。
妇人关上门，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老奴周氏，参见小姐。”
她说着就要下跪，被沈清辞一把扶住。
“周娘子不必多礼。”沈清辞扶她在椅上坐下，“我娘信中提到的人，就是你。”
“是。”周娘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长公主殿下对老奴有救命之恩，当年殿下临走前，把小姐托付给老奴，让老奴守着这铺子，等小姐来寻。老奴等了十年，总算把小姐等来了。”
十年。
沈清辞心头一颤。
母亲去世十年了。这十年里，周娘子一直在等。而她，直到重生后才来。
“这些年，府里可有人来找过你？”她问。
周娘子摇头：“没有。殿下说了，只能等小姐亲自来。若是旁人来了，说明小姐还没长大，让老奴不必理会。”
沈清辞垂下眼，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母亲什么都算到了。她算到王氏会觊觎她的嫁妆，算到女儿可能需要帮助，算到只有等女儿自己醒悟，才能真正用上这条后路。
可她前世太蠢，蠢到根本没机会知道这些。
“小姐今日来，是想知道什么？”周娘子问，“还是想让老奴做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我想知道，我娘当年，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我。”
周娘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小姐长大了。”她轻声说，“殿下若是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按了按。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是一本账册。
周娘子把账册双手捧出，放在沈清辞面前。
“这是殿下留给小姐的，全部家底。”
沈清辞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
京城铺子三间、江南良田千亩、陪嫁庄子上的人手名单、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分布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宫里有，朝堂上有，市井里也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身份和联系方法。
“这些人……”沈清辞抬起头。
“都是殿下当年救过、帮过的人。”周娘子轻声道，“他们欠殿下一条命，随时可以为小姐所用。”
沈清辞握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
她以为母亲留给她的，只是一些金银细软。她以为她要一个人对抗整个沈府。她以为她只能靠自己的小心谨慎，一步步往前走。
可现在才知道，母亲早就给她铺好了路。
一条她前世从未发现的路。
“小姐。”周娘子看着她，“老奴斗胆问一句——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太后娘娘？”
沈清辞抬起头。
“太后娘娘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小姐。每年小姐生辰，她都会让人悄悄送东西去府上。只是那些东西，怕是都没到小姐手里。”
没到她手里？
沈清辞想起前世，她从未收到过太后的任何赏赐。王氏说“太后娘娘身份尊贵，哪里会记得你一个小丫头”，她信了。
原来，那些东西，都被拦在了正院。
“见太后，需要合适的时机。”沈清辞合上账册，“但在这之前，有些事，可以先做了。”
周娘子看着她，眼里有了笑意。
“小姐想做什么，尽管吩咐。老奴这条命，都是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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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沈清辞走出云锦阁。
春杏跟在后头，只觉得自家小姐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脊背挺得更直，脚步更稳，眼神也更亮了。
“小姐，那周娘子……”
“是个好人。”沈清辞上了马车，“以后常来。”
马车驶离云锦阁，穿过街巷，往沈府的方向去。
春杏忍不住问：“小姐，咱们今天来，到底办成了什么事？”
沈清辞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办成了一件事。”她说，“最重要的事。”
她没有解释。
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袖中那本账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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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府正院。
周妈妈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太太，大小姐今早出门了。”
王氏正用燕窝，闻言抬了抬眼皮：“去哪儿了？”
“城东，一家叫云锦阁的绸缎铺子。”周妈妈凑近些，“奴婢让人跟着，看见她在里头待了快一个时辰，出来时还带着个包袱。”
王氏放下燕窝盏，眉头微微皱起。
云锦阁？
那铺子她听说过，是京城有名的绣庄，据说背后有些来头。可沈清辞去那里做什么？
“查查那铺子的底细。”她说，“顺便问问跟着的人，她都见了谁。”
“是。”
周妈妈退出去。
王氏靠回软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小丫头，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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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进角门，沈清辞从车上下来，正往自己院子走，忽然顿住脚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婉茹。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春衫，脸上挂着温婉的笑，身后跟着丫鬟翠儿，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姐姐可算回来了。”沈婉茹迎上来，语气亲昵，“我让人炖了燕窝粥，想着姐姐病刚好，该补补身子，特地送来。”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多谢妹妹。”她说，“妹妹有心了。”
她接过食盒，递给了春杏。
目光从沈婉茹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棵海棠树上。
花开得正好。
可有些人，注定熬不过这个春天。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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