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站在黑板前，目光落在门口处。
“它要是想进来，”陈屿缓缓说，“早就进来了。”
众人看向走廊尽头，那个人影确实没动，始终站在黑暗深处，空洞的眼睛依然在黑暗中晃动。
“它进不来？”说话的是那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他叫王越，从刚才就一直在发抖。
“不知道。”陈屿指了指门口边缘，“但你们看地上。”
众人低头看去——门口处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走廊深处延伸而来，在门槛外侧戛然而止，最后一双脚印，正好踩在门外面，但并没有越过那条线。
像是在门口停住了。
“它还在……”林小棠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那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嘴角有一丝血迹，双手抱膝，她盯着门口，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认命。
“你认识那个东西？”高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林小棠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赵野吼道。
“我……”林小棠的声音微小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
“你他妈——”
“行了。”陈屿打断了他，“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门口，目光在门框、地面和走廊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那行脚印只有来的方向，没有回去的方向，走到门口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没有原路返回。”
“那它去哪了？”
“不清楚。”陈屿顿了顿，“但还有一种可能——它没有离开，它只是在——等待。”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黑暗似乎又浓了几分，那个人影还在，惨白的眼睛还在，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它……在笑……”林小棠抬手指着走廊。
所有人毛骨悚然地看向她。
“它在笑！”林小棠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尖，“它的嘴……在……疯狂上扬。”
众人再看过去——黑暗中，那个人影的轮廓似乎变了，惨白的嘴唇向上弯起，弧度越来越大，像被人用刀从嘴角割开。
那不是笑！
“砰！”
门突然自己关上了。
没有任何人碰它，门板重重地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扇门，心脏几乎停跳。
“关……关上了？”中年女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个女人是李梅，刚才只有她去安慰林小棠。
“锁上它！快锁上！”
离门最近的一个男人迅速上前，手忙脚乱地拧动门锁。“咔哒”一声，锁舌弹入门框。
门锁上了。
所有人都感觉松了一口气。
“现在怎么办？”赵野第一个打破沉默，“教室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继续搜索教室，大家轮流守住门口。”高晟恢复了冷静。
众人重新散开，但这次没有人再说话，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陈屿望着黑板陷入沉思，脑子里反复回想所有的画面。
“你在想什么？”林野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行字。”陈屿指了指黑板，“如果是林小棠刻的，她为什么要刻这行字？”
“你怎么确定是她刻的？”
“不确定。”陈屿摇了摇头，“但有这种可能。如果这间教室是她的梦境，那这行字很可能是她留下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留？”
是警告吗？
林野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大概二十四岁左右，身材瘦削，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薄茧，像是长期操作某种精密仪器留下的。
这个人从醒来就没说过一句话，存在感低到陈屿差点忘了他。
他走到门口，蹲下身，检查门锁。
“这种锁只能从里面拧动，”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从容，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外面没有钥匙孔，如果有人从外面锁门，唯一的办法是有人在里面锁上，然后从窗户翻出去，但窗户是封死的。”
他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所以，这扇门不可能是从外面锁上的。”
“你什么意思？”赵野问。
“意思就是，”那个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么这间教室有我们没发现的出口，要么——锁门的人还在这间教室里。”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赵野的脸色变了变，猛地转头扫视身边每一个人，其他人也开始互相打量，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真的会修锁？还是在挑拨离间？！”赵野质疑，但声音明显发虚。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和人交流的欲望。
陈屿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观察力强、逻辑清晰，但明显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在现在这种处境下，他是能提供价值的。
“你叫什么？”陈屿追问。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舟。”
说完这两个字，他靠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陈屿收回目光，他的目光重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讲台上——
讲台上多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
陈屿愣了一下，刚才站在这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这本册子，它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一直都在？
书册封面印着“龙英中学”四个烫金字，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翻过无数次，封面上方还有一行小字——高二（三）班。
陈屿翻开第一页。
点名册
高二（三）班，学生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用黑色墨水，字迹工整。
他的目光扫过名单，手指在纸页上滑动，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
然后他停住了。
名单上的第三排，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用黑色墨水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几乎要把纸张划破，笔触很重，有些地方有明显的孔洞。
被划掉的名字是——林小棠。
陈屿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继续往下看，在“林小棠”三个字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她回来了？她不该回来的！她死在了这里？”
“你在看什么？”
陈屿抬头，看见秦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的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似乎对他手上的书产生了兴趣。
“点名册。”陈屿递过去。
秦舟接过，快速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被划掉的名字上停了片刻，又翻到后面几页。
“后面还有。”秦舟说。
陈屿凑过去看，后面几页不是名单了，是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字迹和第一页的小字一模一样，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第1天，她死了！他们说她是自杀的，但我知道不是，我看见了。”
“第2天，教室里的东西被移动了，她的课桌不见了，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
“第3天，我也开始忘记她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第5天，今天我翻点名册，找不到她的名字，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7天，我做了一个梦，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她说：你为什么忘了我？”
“第10天，她又出现了，在走廊里，在教室里，在我梦里，她说：记起我。”
“第15天，我想起来了！她不是自杀的！是——”
字迹到这里突然断了，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锋猛地向右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像是有人在写字的时候被拖开了，墨迹拖到纸页边缘，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然后——空白，后面所有的纸页都是空白的。
“写日记的人，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了。”秦舟说。
“是被发现了？还是日记被别人看到了？”陈屿不解。
“不清楚。”秦舟合上点名册，还给陈屿，“但这本点名册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它不应该在这里。”秦舟的目光扫过讲台，“教室里的东西很旧，课桌椅掉漆，黑板开裂，窗帘褪色，但这本点名册——封面没有灰尘，纸页没有发黄，墨迹也没有褪色，它像是刚被放在这里的！”
陈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名册，又摸了摸封面，再看了看字迹，确实，这本点名册新得不正常，字迹像是刚写出来的。
“而且，”秦舟继续说，“如果这间教室已经很久没人用了，点名册不应该出现在讲台上，谁会把它放在这里？”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的？”
“不知道。”秦舟说完这三个字，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屿盯着手里的点名册，脑子里一直回想。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林小棠，女孩蜷缩在地上，红肿的半边脸贴着膝盖，眼睛半睁半闭，像要睡过去。
陈屿走过去，蹲下身。
“林小棠。”
女孩没有反应。
“林小棠！”他又用力喊了一声。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陈屿，眼神涣散，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你知道这本点名册吗？”陈屿把点名册递到她面前。
林小棠盯着点名册，瞳孔猛地收缩，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手指发颤。
“你……看了？”她的声音细得像秋天的落叶。
“看了。”
“看了多少？”
“全部。”
林小棠的脸色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死人。
“你不该看的……”
“为什么？”
“因为看了的人——”她盯着陈屿的眼睛，“都会死！”
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屿感觉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的？”陈屿询问。
林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撩起袖子。
手臂内侧刻着字，不是用笔写的，像是用刀刻的，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发黑，像是很久以前就刻上去的，一行是“她死在了这里”，和黑板上一模一样，另一行是新的，伤口还在渗血，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第4个。”
“这是什么？”陈屿看着她手臂上的那行字，头皮发麻。
“每次有人看了那本日记，”林小棠眼神慌乱，“数字就会增加，第一个看了日记的人消失了，第二个也消失了，第三个也消失了！”
“消失？那你呢？你看过吗？”
林小棠把头埋在膝盖处，点了点头。
“看过！”她把头埋的更深了，“很久以前，在梦里。”
“然后呢？！”
“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数字变成了‘第1个’。”
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几分……
陈屿看了看林小棠，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觉得整件事有点奇怪。
林小棠说“看了日记的人都会消失”，但她看了，却没有消失，她说是“很久以前在梦里看的”——如果那是梦，为什么她手臂上会出现数字？
如果她不是在做梦——
“你们两个，在那边嘀咕什么？”
赵野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陈屿手里的点名册上。
“这是什么？”
“点名册。”陈屿说。
“给我看看。”
陈屿递过去。
赵野翻开点名册，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写的什么？”他把点名册摔在桌上，“谁在搞鬼？”
“不知道。”陈屿说。
“不知道？”赵野一阵怒火，“你发现了东西，藏着掖着，然后跟我说不知道？我不问你就不说，是吧？！”
“我也是刚发现，还没来得及看。”
“放屁！”赵野一把揪住陈屿的衣领，“你以为老子好糊弄？”
“放开他。”林野走过来，声音很冷。
“你算什么东西？一边待着去。”赵野回头怒视她，“一个破狱警——”
“我说，放开他！”
林野的手搭在赵野手腕上，手掌突然发力，赵野的脸色变了，他咬着牙，盯着林野看了几秒，猛地松开手。
“行。”他退后两步，“你们慢慢研究，研究出结果最好告诉我，不然——”
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陈屿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平静地看向在场的人，右手举起:
“我发现了一本册子。”他顿了顿，“只不过，我现在确实还没看懂这本点名册是什么意思。”
他翻开点名册，把被划掉的名字和后面的日记展示给所有人看。
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围过来，盯着那些潦草的字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毛骨悚然。
“这……这是什么玩意？”王越一脸不屑。
“日记。”陈屿指了指在场的人，“有人在这间教室里写过日记。”
“不就写个日记嘛，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王越一脸不爽。
“但是，写日记的人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见了，找不到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你在唬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陈屿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三十出头，方脸，寸头，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他靠在墙角，双手抱胸，校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和青龙纹身，此人叫张猛，刚才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做物流的。
从醒来他就没怎么说话，一直蹲在桌子上抽烟，存在感很低，但此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
“我没有吓唬人。”陈屿回应，“我只是在陈述这本点名册上写的内容。”
“那林小棠手臂上的字呢？”李梅质问，“‘第4个’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林小棠。
女孩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问你话呢！又装哑巴？！”赵野狂吼道。
“我不知道……”林小棠的声音还是很轻。
“你又不知道？你到底能知道个什么？你手臂上刻着字，你能不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林小棠晃了晃自己的手臂，眼睛里满是泪水，“像这行字一样——”她指着“她死在了这里”，“我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刻的，我什么都不清楚……”
“你找死！”赵野冲上前去，又要动手。
“住手！我们还需要她！”陈屿拦住他，“她要是知道什么，早就说了，逼疯她对谁都没好处。”
赵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走开了。
陈屿蹲下身，看着林小棠。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小棠摇头。
“那你还记得什么？关于这间教室，关于这所学校——任何事都行。”
林小棠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做过一个梦，”她在回忆，“很长很长的梦，就是在这间教室里。”
“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死在了这里。”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灯突然灭了。
“啊——”有人尖叫。
“别慌！都别动！”林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呼喊。
陈屿攥紧拳头，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见周围粗重的喘息声，还有——
脚步声
从天花板传来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天花板上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上……上面有人……”王越的声音在颤抖。
陈屿攥紧点名册，指节发白。
脚步声没有停留，从教室的一头走向另一头。
停了！
“干什么！不……不要……”王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哭腔，“为什么是我……不要……我错了……”
叫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十秒之后——
声音停了！
突然——
“啪。”
灯亮了。
王越不见了。
他刚才蹲着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下地上的一滩水渍，和一只被踩碎的眼镜。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向王越消失的地方。
陈屿低下头，翻开点名册。
被划掉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第1个。”
他猛然转身，看向林小棠。
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的手臂上，那行“第4个”还在。
但数字变了。
不是“第4个”了。
是“第5个”。
陈屿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数字变了。
但消失的不是她。
是黄毛王越。
陈屿盯着角落里的林小棠，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怒色：“你不是说看了日记的人才会消失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林小棠缓缓抬头，对视陈屿，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清烟，语气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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