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春莺愣了愣，“没什么呀。就是福伯一早出门了，说是去东市采买些时鲜。哦对了，门房老赵说，昨夜三更时分，好像有马队从府前街过，蹄声密得很，也不知是哪家的。”
沐阳心头那点不安又泛上来。他推开房门，走到廊下。
天光青白，庭院里洒扫的仆役正埋头干活，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荷花池上笼着薄雾，鸳鸯还没醒。演武场那边传来熟悉的呼喝声——侍卫在晨练。一切看起来，都与过去十八年的每一个清晨，并无不同。
他深吸口气，将那点莫名的忐忑压下去。
早膳摆在漱玉轩。苏婉清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正亲自布着碗筷。见沐阳进来，她抬眼笑了笑：“来了？快坐，粥要凉了。”
桌上是清粥小菜，一碟水晶饺，一碟桂花糖藕。简单，却都是沐阳爱吃的。
“父亲呢？”沐阳坐下。
“在书房，说要看几封信，让咱们先吃。”苏婉清舀了碗粥推到他面前，又夹了块糖藕，“你父亲说，这藕是江宁今春新贡的，甜得很。”
沐阳咬了一口，藕脆，桂花香，糯米软糯。的确是江南的味道。他想起外祖家就在江宁，母亲是江南世家的小姐，嫁到北地这些年，口味却一直没变。
“母亲，”他忽然问，“咱们家……在朝中，可有什么仇敌？”
苏婉清执筷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儿子，目光温婉，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怎么忽然问这个？”
“昨日宴上，那位李大人说话说一半，父亲便打断了。”沐阳低头喝粥，语气随意，“还有刘御史，去年不是还弹劾父亲么？今日也来了礼，总觉得……”
“朝堂上的事，有父亲在。”苏婉清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只管好好读书，习武，将来考个功名，或是从军，都凭你喜欢。别的，不必多想。”
沐阳“嗯”了一声。他知母亲性子，看着温婉，实则外柔内刚。这些年府内外大小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错漏。父亲常说，这个家，一半是母亲撑着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
是马蹄声。急促，杂乱，由远及近，在府门外骤然停住。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整座王府包围。
碗里的粥荡了荡。
苏婉清脸色骤变。她放下筷子，动作依旧稳，但指尖有些白。她看了沐阳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她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平静得可怕：“阳儿，随我来。”
母子二人走出漱玉轩时，整个王府已经乱了。
仆役们惊慌地聚在廊下，窃窃私语。管家福伯从外院匆匆跑来，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王妃！世子！外头、外头被禁军围了！”
“禁军？”苏婉清脚步不停，“谁带队？”
“是、是禁军副统领周放，还、还有宫里的黄公公！”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尖厉的喝声：“圣旨到——沐王沐天远接旨——！”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划破绸缎。
沐阳心头猛然一沉。他看向母亲，苏婉清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像石刻的。她伸手，轻轻握了握沐阳的手，掌心冰凉，却有力：“别怕。”
别怕。母亲说，别怕。
可沐阳分明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
前院已跪了一地人。
沐王府所有主子、仆役，黑压压跪满了青石地。沐天远跪在最前，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得笔直。苏婉清跪在他身侧半步后，沐阳跪在母亲身边。他微微抬眼，看见父亲的后颈——那里绷出一道青筋，像拉满的弓弦。
禁军。密密麻麻的禁军，披甲执锐，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铁盔下的脸孔冷漠，眼神像看死人。为首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捧着明黄卷轴，嘴角耷拉着，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尊上了年头的蜡像。
“沐王沐天远，接旨——”老太监拖长了调子。
沐天远伏身：“臣，沐天远，接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5403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