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863051" ["articleid"]=> string(7) "673750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0638) "第5章 父亲的遗书------------------------------------------。。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顾念的手机里,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没有被打开的信封。他看了几次,没有催。他不知道为什么想问她父亲的事——也许是因为他也想知道,一个人要分不清到什么程度,才会从楼上跳下去。,顾念正在工位上写文档,手机震了一下。:“今晚有空吗?七点,医院旁边有个咖啡馆。”:“好。”,继续写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阮萤为什么要约他出来。是为了解释她父亲的事?还是为了他的睡眠报告?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阮萤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他的很像。那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职业兴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疲惫。像一个人跑了很多年,跑不动了,但还不能停下来。---,顾念到了那家咖啡馆。,门面很小,但里面很深。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医院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的护士穿着老式的制服,站在一排平房前面微笑。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放着几本泛黄的乐谱。,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她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在医院里年轻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比顾念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深了。“来了?”她抬头看他,“坐。喝什么?”,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你的睡眠报告出来了,”阮萤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你先看看。”。第一页是脑电波图,几条彩色的线在纸上起伏,像心电图一样密密麻麻。他看不懂那些线代表什么,但能看到有几个地方标注了红色——是阮萤用红笔圈出来的。
“这些红圈的地方,是你的REM睡眠期间的Delta波活动。我说过了,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但不止这个——”
阮萤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顾念的脑电波,右边是另一个人的。
“右边是一个正常人的REM睡眠脑电波。你看,正常人的REM睡眠,脑电波是低幅快波,像这样——”她指着右边图上细密的锯齿状线条,“但你的,在高幅慢波的背景上叠加了低幅快波。也就是说,你的大脑在做梦的时候,同时处于深度睡眠和REM睡眠的状态。”
她翻到第三页。
“更奇怪的是这个。我在你的脑电波里发现了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波形——频率介于Theta波和Alpha波之间,幅值很高,出现在你报告‘做梦’的时间段。这种波形,在现有的脑电波分类里不存在。”
阮萤看着他。
“也就是说,你的大脑在做梦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科学界没有记录过的脑电波。”
顾念放下报告,看着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种——你有某种未知的睡眠障碍,你的大脑在睡眠中产生了异常的神经电活动。第二种——”
她停了一下。
“第二种——你的梦境,和正常人的梦境,不是同一种东西。你的大脑在‘做梦’的时候,处理的不是潜意识的信息,而是某种——”
她找不到词了。
“某种真实发生的事?”顾念替她说完了。
阮萤没有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
“阮医生,”顾念说,“你上次说,你父亲也有睡眠问题。你能告诉我吗?”
阮萤放下杯子。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我父亲叫阮明远,”她说,“大学物理教授。2005年去世的。”
“去世了?”
“跳楼。”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顾念看到了她手指的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他失眠了七年,”阮萤说,“从1998年开始。起初只是睡不着,后来越来越严重。他吃安眠药,一颗、两颗、三颗——药量越来越大,效果越来越差。2000年的时候,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个世界是真的。他说有时候觉得这个家是假的,我和妈妈是假的。他说他在梦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比这个更真实。”
顾念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2002年,他开始‘看见’东西。他说办公室的同事有时候会变成古人。他说学校的物理楼在某个角度看起来像一座塔。他说他能看到空气里有线——那些线连着所有的人,像一张网。”
阮萤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
“妈妈带他去看医生。诊断是‘重度失眠引发的解离症状’。医生开了更多的药。但药没有用。他的情况越来越差。2005年——”
她停了一下。
“2005年的冬天,他从物理楼的楼顶跳了下来。十层。”
咖啡馆里很安静。钢琴旁边没有人弹,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他留了一封遗书,”阮萤说,“很短。我给你带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但字迹还是能看清的——很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顾念低头看。
> 小萤:
>
> 对不起。爸爸走了。
>
> 不是不想陪你了。是爸爸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个世界是真的。白天的世界像梦,晚上的梦像白天。我不知道哪个是醒,哪个是睡。我不知道站在这里的我是不是真的我,坐在家里的你是不是真的你。
>
> 爸爸是学物理的。我以为科学能解释一切。但科学解释不了我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线,那些光,那些——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
>
> 小萤,爸爸最怕的不是死。是怕在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世界’里看着你长大。我怕我的记忆是假的,我的爱是假的,你是假的。
>
> 如果连你都是假的,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 所以爸爸走了。如果那个世界是真的,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对不起——爸爸没能陪你到最后。
>
> 小萤,好好活着。不管哪个世界是真的,你都是真的。
>
> 爸爸
> 2005年12月
顾念读完遗书,把它放回桌上。他的手指有些发麻——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遗书里的那些话,和他想过的那些话,一模一样。
分不清哪个世界是真的。白天的世界像梦,晚上的梦像白天。记忆是假的,爱是假的,人是假的。
他想过这些。每个失眠的夜晚,他都在想这些。
“阮医生,”他说,“你相信你父亲看到的那些东西吗?”
阮萤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花了十年去否定那些东西。我学了医,学了神经内科,学了睡眠障碍。我以为我能找到一个医学的解释——是大脑的某个区域出了问题,是神经递质失衡,是某种罕见的精神疾病。但我没有找到。”
她看着顾念。
“直到我遇到了你。你的脑电波告诉我——有些东西,医学解释不了。”
“所以你相信了?”
“我不信。但我开始想——也许,也许我父亲没有病。也许他真的是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顾念把遗书推回去。阮萤接过来,小心地折好,放回包里。
“你为什么学医?”顾念问。
“因为我以为找到答案就能原谅他。”
“原谅他什么?”
“原谅他丢下我。”
阮萤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很细的一道裂痕,像玻璃上被石子击中的一个小点——还没有碎,但你知道,只要再用力一点,整面玻璃都会碎。
“我十岁的时候,觉得他不负责任。他是教授,是科学家,是大人——他怎么能分不清梦和现实?他怎么能因为‘分不清’就去死?他怎么能丢下我和妈妈?”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学了医,才知道失眠有多痛苦。才知道连续几天不睡觉是什么感觉。才知道大脑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幻觉。我理解了他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我一直理解不了。”
“哪部分?”
“遗书里的那句话——‘如果连你都是假的,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阮萤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的、更硬的光。
“我不明白,一个人要爱到什么程度,才会因为怕‘爱是假的’而去死。”
顾念没有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已经凉了,奶泡结成了一层薄皮。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街灯。路灯下有人在等公交车,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低着头在背单词。
正常的世界。正常的夜晚。一个正常的女孩在等一辆正常的公交车。
但在这个正常的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曾经站在物理楼的楼顶,看着下面的街道、路灯、等公交的人,想:这些是真的吗?我是真的吗?我的女儿是真的吗?
然后他跳了下去。
“阮医生,”顾念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说的那些东西——那些线、那些光、那张网——可能是真的?”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自己,如果那是真的,那我更要弄清楚。因为如果那是真的,我父亲就不是疯子。他是——他是某种更早醒过来的人。他醒得太早了,没有人相信他,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阮萤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顾念,你的梦——那些战场、沉船、终南山——如果你觉得那是真的,那就去弄清楚。不要像我父亲一样,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
她站起来,把包背上。
“报告你留着。有问题随时找我。”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念,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别人。”
“什么?”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是一片海。海很大,看不到边。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海里。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海水没过了他的膝盖、腰、胸口、下巴。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我——很亮,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亮。”
她推开门。
“然后他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来。”
门关上了。
顾念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背景音乐换了,是一首很慢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阮明远,物理教授,2005年12月去世。遗书:如果连你都是假的,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
不需要记。他忘不掉。
---
顾念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经过医院的大门,经过一个24小时营业的药店,经过一个还在排队的奶茶店。
他停下来,站在奶茶店对面,看着排队的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有说有笑的,拿着手机拍照。一个女孩举着奶茶,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心,旁边的男孩帮她拍照。拍完之后,女孩看了一眼照片,不满意,让男孩重拍。男孩笑着答应了。
正常的世界。正常的人。正常的快乐。
顾念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红灯的数字在跳:57、56、55、54……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楼。一栋十几层的写字楼,大部分窗户是黑的,只有几扇亮着灯——是加班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坐着什么样的人。也许是程序员,也许是设计师,也许是财务。也许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改方案,有人在算账。
也许有人在想:我是谁?我在哪里?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也许没有。也许只有他和阮萤的父亲在想这些问题。
绿灯亮了。顾念过了马路,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还是老样子。桌子、电脑、水杯、褪黑素、没拆的纸箱。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坐在床上,靠着墙。他拿出手机,给阮萤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告诉我你父亲的事。我会弄清楚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在物理楼的楼顶站着,想‘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阮萤回了:
“好。有事找我。”
顾念放下手机,从背包里拿出木盒,打开。铜镜残片在绸布上泛着暗青色的光。他拿起最大的那块残片,放在掌心里。铜镜很凉,但他的右肩在发烫。
“你听到了吗?”他对铜镜说,“阮明远。他也看到了那些东西。他是不是也是我们中的一个?他是不是也有十世的记忆?他是不是也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铜镜没有回答。但右肩上的痣,轻轻地烫了一下。
顾念把铜镜放回木盒,合上盖子。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今晚,梦会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阮萤不是一个人。阮明远也不是一个人。
所有分不清梦和现实的人,都是连在一起的。像一张网。每个结都连着另一个结。
阮明远说的那些线——也许是真的。也许真的有线,把所有人的梦连在一起。把赵烈和顾子恒连在一起,把伍子明和白狼连在一起,把林海和顾念连在一起,把阮明远和阮萤连在一起。
顾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阮叔叔,”他轻声说,“如果你还在,如果你能听到——我想告诉你,你是真的。你的女儿是真的。你的爱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
梦来了。
这一次,不是战场。不是竹林。不是终南山。不是沉船。
是一个图书馆。很大的图书馆,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一眼看不到头。空气里有旧纸和墨香的气味,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顾念站在书架中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写着四个字:《传习录》。
他翻开书。书页上有一行批注,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致良知。良知的‘知’,不是知识,是知道。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知道杀人不对,知道撒谎不对,知道逃跑不对。知道之后怎么办?做。知行合一。”
顾念翻到下一页。
“阮明远是对的。那些线是真的。所有的人都是连在一起的。你以为你是孤立的个体,不是。你是网上的一个结。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牵动整张网。赵烈的死,牵动了你十世。阮明远的死,牵动了阮萤一生。”
顾念抬起头。书架尽头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阮叔叔?”顾念认出了他——和阮萤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阮明远看着他,笑了。
“你是顾念?”
“你认识我?”
“我在梦里见过你。你的梦和我的梦是连在一起的。那些线——我看到了。”
“那些线是什么?”
“是连接。每一世、每一个人、每一个梦,都是连在一起的。你以为你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你是整个网的一部分。你的梦会影响我的梦,我的梦会影响他的梦。所有人的梦加在一起,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真实。”
顾念愣住了。
“真实不是一个人的,”阮明远说,“真实是所有人的。你以为真实是客观存在的、不依赖于任何人的东西。不是。真实是——所有人都同意这是真的。当所有人都同意的时候,梦就变成了现实。当所有人都不同意的时候,现实就变成了梦。”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分不清梦和现实,不是因为你病了。是因为你醒得太早了。你看到了大多数人还没有看到的东西。就像——”阮明远想了想,“就像你在所有人还在睡觉的时候,提前醒了。房间里是黑的,所有人都闭着眼睛,只有你一个人睁着眼睛。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顾念没有说话。
“我当年就是这样的。我看到了那些线,看到了那张网。但没有人相信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开始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看到,那是不是说明我疯了?”
阮明远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你没有疯。”顾念说。
“我知道。但太晚了。”
阮明远的身影开始变淡。
“顾念,告诉小萤——爸爸没有疯。爸爸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的。那些线是真的。那张网是真的。她对我是真的。我对她也是真的。”
“你自己告诉她。”
“我告诉不了她了。但你可以在梦里告诉她。”
阮明远笑了。那个笑容很安静,和赵烈的一样,和林海的一样。
“你不是一个人,顾念。你是所有人的梦。所有人也是你的梦。”
他消失了。
图书馆消失了。
顾念站在一片空白中。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两点。右肩很烫。脸是湿的。
顾念坐起来,拿起手机。他打开和阮萤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阮医生,我梦见了你父亲。他说他没有疯。他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的。他说——你对他是真的。他对你也是真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凌晨两点,发这条消息,会吓到她。会让她觉得他疯了。会让她觉得他和她父亲一样——分不清梦和现实。
但他还是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等。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
阮萤回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手——一双手握在一起。一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是男人的手。另一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是孩子的手。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这是我爸爸的手。我五岁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公园。我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顾念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手机没有再震。
顾念关掉台灯,躺在黑暗中。窗外的城市还是亮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黑暗。只有安静。只有心脏在跳。咚、咚、咚。
那个声音在说:我在。我一直在。
不是赵烈说的。不是顾子明说的。不是伍子明说的。不是林海说的。不是阮明远说的。
是他自己说的。
顾念,25岁,产品经理,失眠患者,做梦的人。
他在。
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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