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阮萤，神经内科的住院医师，在药店门口递给他一张名片，说“安眠药不能长期吃，你来医院，我给你做个检查”。
那已经是快两周前的事了。他一直没有联系她。
他打字：“记得。睡眠还是不好。”
“来医院做个检查吧。我帮你约一个睡眠监测。免费的，算是我研究课题的一部分。”
顾念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去医院。不是因为怕检查，而是因为他知道检查结果不会有任何异常。他的身体是正常的——除了那些梦。但那些梦，不是医学能解决的。
但他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阮萤发了一个地址和时间：XX医院神经内科，周四下午两点。
顾念看了一眼日历。周四。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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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顾念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XX医院在福田区，是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停满了车。顾念走进门诊大厅，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坐着轮椅的老人、抱着孩子的父母、举着吊瓶的年轻人。广播里在叫号：“请内科门诊103号到3号诊室就诊。”
顾念找到神经内科的诊区，在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和楼下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诊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墙上的电子屏在滚动显示患者的名字。
他给阮萤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等我一下，马上出来。”
五分钟后，一扇诊室的门打开了，阮萤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看起来很精神。和药店那次相比，她的气色好了一些，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这一点让顾念有些羡慕。
“顾念？进来吧。”
顾念走进诊室。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张检查床、一个洗手池。桌子上放着一摞病历本，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坐。”阮萤指了指椅子。
顾念坐下来。阮萤坐到他对面，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空白病历。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顾念把身份证递过去。阮萤接过来，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她的手指很快，打字的声音很清脆。
“顾念，25岁，对吧？”
“对。”
“职业？”
“产品经理。”
“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顾念想了想：“大概……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开始做梦。”
阮萤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念：“什么梦？”
顾念犹豫了。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我梦见了战国时期的战场，梦见了赵烈，梦见了终南山的白狼”。那会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或者更糟，像个需要被收治入院的精神病患者。
“就是……很真实的梦，”他说，“梦里的细节很清楚，醒来之后也记得。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醒。”
阮萤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然后问：“梦的内容是什么？”
“各种都有。工作、生活、以前的事。”
他撒了谎。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阮萤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顾念捕捉到了——那不是医生的眼神，是某种更私人的、更关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试图从表面看到里面。
“好，”阮萤说，“我给你开一个睡眠监测。今晚你住在医院，我们在你身上贴一些电极，监测你的脑电波、眼动、心率、呼吸。明天早上出结果。”
“今晚？”
“对。有问题吗？”
顾念想了想。今晚没有安排。明天是周五，可以请半天假。
“没问题。”
阮萤打印了一张单子递给他：“去一楼缴费，然后到住院部12楼的睡眠监测室报到。下午四点之前到，我需要时间给你贴电极。”
顾念接过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阮医生。”
“嗯？”
“你为什么对睡眠研究感兴趣？”
阮萤正在整理病历，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整理，头也没抬。
“因为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人为什么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念听出了某种东西——某种被压得很深、很久的东西。像一口井，表面是平的，但下面是很深的水。
顾念没有继续问。他走出诊室，下了楼，缴费，然后去了住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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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监测室在住院部12楼的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单人病房。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监测仪、一把椅子。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很严实，挡住了下午的阳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监测仪待机时的电流声。
顾念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到床上。床垫不软不硬，枕头不高不低——一切都很“标准”，像是按照某种规范配置的。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裂缝——这让他有些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出租屋里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现在那道裂缝不在了，他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下午四点，阮萤来了。她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摆满了各种东西——电极片、导电膏、纱布、胶带、一把小尺子、一支记号笔。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躺下吧。”
顾念躺下来。阮萤把推车推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戴上手套，拿起记号笔，在顾念的额头上画了几个小点。
“我要在你的头皮上贴十几个电极，监测不同脑区的电活动。有点凉，忍一下。”
她拿起一个电极片，在上面挤了一点导电膏，然后贴在他额头上的标记点。电极片很凉，顾念忍不住缩了一下。
“冷？”
“有一点。”
“正常的。导电膏是常温的，但皮肤对金属有温度差。”
阮萤的手指很稳，动作很快。一个、两个、三个……她在顾念的额头、头顶、后脑勺、耳后各贴了十几个电极，然后用胶带固定好电线。电线汇成一根粗线，连接到床头的监测仪上。
“好了，”阮萤说，“现在我要在你的胸口贴两个电极，监测心率。把衬衫扣子解开。”
顾念解开衬衫的扣子。阮萤在他胸口的左右两侧各贴了一个电极片，然后用胶带固定好电线。
“还有两个在腿上，监测肌电。把裤腿卷起来。”
顾念卷起裤腿。阮萤在他左右小腿上各贴了一个电极片。
“好了。现在你全身有十八个电极。不要乱动，不要挠，不要扯电线。如果痒或者不舒服，叫我。我在隔壁的监控室，按床头的呼叫铃就行。”
“好。”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你先休息，正常入睡。我监测一整夜。明天早上六点我叫你。”
阮萤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顾念一眼。
“顾念。”
“嗯？”
“放松。不要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
顾念笑了一下：“自己家也没有这么多电线。”
阮萤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医生的职业微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浮上来的笑。很短，但很真。
“睡吧。”她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顾念一个人，和监测仪待机时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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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躺在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不是那种焦虑的乱，是那种清醒的乱。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但越是知道，越睡不着。电极片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异物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按着他的头皮。
他想起了阮萤的手。她的手很稳，但在贴电极片的时候，有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很短，但他感觉到了。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想起了阮萤在诊室里说的话：“我想弄清楚一件事。人为什么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睛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职业兴趣，是某种私人的、个人的、和她的生命有关的东西。
她也在找什么东西。和顾念一样。
晚上七点，护士送来了晚餐——一份粥、一份青菜、一份蒸蛋。顾念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避开电线，把饭吃了。粥很淡，蒸蛋很嫩，青菜煮过了头，有些发黄。他吃完之后，把餐盘放在门口的小桌上，然后回到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小伍发了一条：“你在哪？今天下午没见你。”
“医院。做睡眠监测。”
“卧槽，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检查一下。”
“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好。”
顾念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监测仪上几个小小的指示灯在闪烁，像远处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等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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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来了。
不是战场。不是竹林。不是终南山。
是水。很冷的水。他在水里，往下沉。海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他挣扎着往上浮，但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脚——不是手，是某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是 guilt。是愧疚。是三千年的重量，把他往海底拖。
他看到头顶有一道光。光很亮，像水面上的太阳。他伸出手，想去够那道光，但手指够不到。差一点。就差一点。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
一只很小的手——孩子的手。手指细细的，掌心是热的，和冰冷的海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松手，”一个声音说，“哥哥，别松手。”
顾念低头看。一个男孩，十岁左右，穿着旧式的棉袍，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和赵烈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顾念问。
“我是你弟弟。你的第七世。我叫林海。”
“第七世？”
“我们在甲午海战。船要沉了。你抓着我的手，叫我别松手。但我松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男孩笑了。那个笑容很安静，和赵烈的一模一样。
“哥哥，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海水开始变暖。光变亮了。顾念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上浮——不，不是浮，是被什么托着。被那双小小的手托着。
“你要醒了。”林海说。
“我不想醒。”
“你得醒。你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去找肉肉。去找铜钱。去找九月十五。”
林海的手松开了。顾念的身体继续往上浮，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两点十七分。监测仪上的指示灯在闪烁。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右肩烫得像被火烧过。
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三十秒后，阮萤推门进来。她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像是刚从监控室的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顾念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甲午海战。我在一艘沉船上。有一个男孩抓着我的手，说‘别松手’。然后他松了。他说他不想拖累我。”
阮萤的表情变了。不是医生的表情——是那个私人的、个人的表情。那个很深的表情。
“你认识那个男孩吗？”她问。
“他说他是我的弟弟。第七世的弟弟。”
阮萤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监测仪的电流声和顾念的呼吸声。
“你信吗？”她问。
顾念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信。”
阮萤没有说“这不科学”。没有说“梦境是潜意识的投射”。没有说“你需要休息”。
她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睡吧，”她说，“还有四个小时。”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顾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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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阮萤来叫醒他。
“起床了。我给你拆电极。”
顾念坐起来。阮萤坐在床边，开始一个一个地拆掉他头上的电极片。导电膏干了，贴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有些疼。
“昨晚你睡了大概六个小时，”阮萤说，“深度睡眠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REM睡眠的时间有两个小时。你的REM睡眠比例偏高——这说明你做了很多梦。”
“正常吗？”
“不正常。正常人的REM睡眠占总睡眠的20%左右，你占了将近35%。而且你的脑电波在REM睡眠期间有异常的Delta波活动——这种波通常只在深度睡眠时出现。你的大脑在同时处于深度睡眠和REM睡眠的状态。”
阮萤停了一下，看着他。
“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
顾念没有说话。
“你的脑电波数据，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在文献里也没有查到过类似的病例。你的大脑在做梦的时候，清醒程度比正常人高得多——高到你的大脑在同时处理梦境和现实的信息。”
阮萤把最后一个电极片拆下来，放在托盘里。她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
“顾念，你说的那些梦——战场、沉船、终南山——你可能觉得那是幻觉。但根据你的脑电波数据，你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活跃程度和处理真实记忆是一样的。”
她看着他。
“也就是说——你的大脑认为那些梦是真的。”
顾念坐在床上，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阮医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那些梦就是真的？”
阮萤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托盘放回推车上。
“报告我明天出。到时候发给你。”
她推着推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顾念。”
“嗯？”
“我父亲也有睡眠问题。很严重的问题。他说他分不清哪个世界是真的。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门关上了。
顾念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阮萤的父亲。睡眠问题。分不清现实。
他想起了她说的话：“我想弄清楚一件事。人为什么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职业兴趣。是私人的。是个人的。是和她父亲有关的。
顾念下了床，穿上鞋，拿起背包。他走出睡眠监测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结果出来了？”
“明天出。”
“注意休息。”
“好。”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门里透出白色的灯光。阮萤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在和另一个医生说话。
电梯门关上了。
---
顾念走出医院，站在门口。三月底的深圳已经很热了，阳光刺眼，空气里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他眯着眼睛，看着来往的行人、车辆、外卖小哥、遛狗的大爷。
正常的世界。
但他刚刚从一个不正常的早晨醒来——一个被阮萤的沉默、被甲午的海水、被林海的小手填满的早晨。
他拿出手机，给小伍发了一条消息：“检查做完了。没什么大问题。”
小伍秒回：“那就好。今天还来公司吗？”
“来。下午到。”
“行。对了，老王今天入职了，坐你旁边。你认识一下。”
老王。顾念想了一下，不认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阳光很烈，他走得很慢。他在想阮萤的父亲。一个分不清梦和现实的人。一个从楼上跳下去的人。
他突然很想找到那个人，问问他：你看到了什么？你梦见了什么？你是不是也看到了赵烈？是不是也看到了林海？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只白狼？
是不是也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顾念走进地铁站，刷卡，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隧道里的铁锈味和灰尘的气味。
他上了车，站在车厢连接处，左手边第三个扶手。
列车开动了。
他看着窗外的隧道，黑色的，什么都没有。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暗色的脸，只有眼睛是亮的。
和赵烈一样亮。
和林海一样亮。
和所有那些在梦里等了他三千年的人一样亮。
顾念对着车窗里的自己，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阮萤发了一条消息：
“阮医生，谢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父亲的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列车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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