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的时候，303的门还是关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隔壁302。
卷毛女人开的门，看见是他，眉头皱了皱：“又怎么了？”
林远说：“阿姨，我想问一下，那个……苏晚，她搬走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卷毛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吧。”
林远愣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屋。
302的格局跟310一样，单间，但收拾得整齐些。床上铺着碎花床单，桌上放着塑料花，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卷毛女人让他坐，自己坐在床沿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那姑娘，”她说，“搬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起来上厕所，听见走廊上有动静，从猫眼看了一眼。她拖着个箱子，站在303门口，没走。就站着。”
林远问：“站着干什么？”
卷毛女人说：“我也不知道。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她往你那边看了一眼。”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我那边？310？”
“对。就看了一眼，然后她拖着箱子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卷毛女人说，“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但她那个动作，我记得很清楚。”
林远没说话。
卷毛女人又说：“后来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在路边等车。等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中间有几辆车过去，她都没拦。后来来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外地牌照，她看了一眼，就上去了。”
林远问：“什么车？”
卷毛女人摇头：“没看清。天太暗了。只记得车身上好像有字，但看不清写的什么。”
林远点点头。
卷毛女人看着他，忽然问：“小伙子，你跟那姑娘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么清楚？”
林远没回答。
卷毛女人叹了口气：“我看你也不像坏人。那姑娘，也不像坏人。就是……”她顿了顿，“就是让人觉着，心里有事。”
林远抬起头。
卷毛女人说：“她刚搬来那几天，我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每次都笑着打招呼，挺礼貌的。但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窗户边。就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远想起那天晚上。
她站在303门口，脸上泛着红，问他“要不要来我房间坐坐”。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喝了酒。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卷毛女人说：“我在这住了八年了，见过很多租客。有的住一个月，有的住半年，有的住一年。那姑娘，我一看就知道，她住不长。”
“为什么？”
卷毛女人看了他一眼：“因为她眼睛里没有根。”
林远没说话。
卷毛女人又说：“你知道什么叫有根吗？就是你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去哪，明天睁开眼该干什么。她没有。她眼睛里是飘的，像不知道下一站在哪。”
林远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表情。
那个表情，他当时看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不知道自己明天在哪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站起来：“谢谢阿姨。”
卷毛女人摆摆手：“不谢。你要是找着她，替我问声好。”
林远嗯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卷毛女人忽然叫住他。
“对了，有一回我听见她打电话。”
林远回过头。
卷毛女人说：“那天下午，我经过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话。不是跟人聊天那种，是压着声音，好像在吵什么。我听不太清，只听见一句——”
她顿了顿，看着林远。
“她说：‘我不会回去的。’”
林远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卷毛女人说：“就这一句。后来就没声了。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远点点头。
走出302，他站在走廊上，看着303那扇关着的门。
不会回去的。
回哪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天晚上她让他进屋，也许不只是想有个人陪着喝酒。
也许她是想，在不知道自己明天在哪之前，先记住一个夜晚。
一个有人的夜晚。
林远回到310，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309的电视声，302的说话声，楼下巷子里的摩托车声，都混在一起，嗡嗡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苏晚。
苏州的苏，晚上的晚。
第二天，林远送完中午的单，绕道去了趟马池村。
那个他看见碎花窗帘的地方。
他站在那栋楼下，抬头看。
三楼，窗户开着，窗帘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
他上楼，走到那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福字，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林远说：“请问这间住的是谁？”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租出去了，一个小姑娘。不过白天不在，上班去了。”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小姑娘？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二十出头，瘦瘦的，头发长的，挺好看。就是不爱说话，见人就点个头，也不怎么聊天。”
林远问：“她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房东知道吧，我不清楚。”
林远点点头，道了谢，下楼。
站在楼下，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动。
但没有人。
只是一个错觉。
林远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他收工早，去超市买了卤菜和啤酒。
不是一份，是两份。
上楼的时候，303的门还是关着。
他把卤菜和啤酒放在310，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了。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应该问她的。
但他没问。
不是忘了。
是不敢。
他怕一问，那个晚上就碎了。
就像现在，他知道她叫苏晚，知道她可能去了马池村，知道她说过“我不会回去的”。
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从哪来。
不知道她要躲什么。
不知道她眼睛里那个很远很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远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然后拿起另一瓶，对着空气举了举。
“干杯。”他说。
没人应。
只有窗外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滴水，滴答，滴答。
林远喝完那瓶酒，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再见到她，他要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问她那个晚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她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都不对。
他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的时候，你就走了。现在我知道了。苏晚。
苏州的苏。
晚上的晚。
他默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303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的。
她抬起头看他，脸上泛着红，眼睛弯着。
“进来呀。”她说。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递给他一瓶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干杯。”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
“你终于问了。”她说。
林远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
他躺着没动，看着那一小块阳光。
然后他摸出床头柜上的发卡，看了很久。
那个梦，真得不像梦。
他甚至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记得她说“你终于问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那只是梦。
林远把发卡装进口袋，起床，洗漱，下楼，骑上电动车，开始送外卖。
经过303的时候，他放慢了一点速度。
门关着。
他往前走了。
阳光很刺眼。
等红灯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
发卡还在。
他想起那个梦。
想起她最后那个笑。
想起她说：你终于问了。
绿灯亮了。
他拧了一下油门，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309那个男人。
男人叼着烟，看见他，点了点头。
林远也点了点头。
男人忽然说：“我前两天在马池村看见她了。”
林远站住了。
男人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他：“就马池村，菜市场旁边，她站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好像在等人。”
林远没说话。
男人说：“你想找她的话，可以去那边转转。不过——”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她好像不认识我了。我路过的时候跟她点了个头，她看了我一眼，没反应。”
林远说：“谢谢。”
男人摆摆手，上楼去了。
林远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回310，把那袋卤菜和啤酒放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马池村。
菜市场旁边。
便利店门口。
她站在那里，等谁？
还是说，她只是站在那，跟那个晚上一样，站着，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林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要去一趟马池村。
不是为了问什么。
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
看看她是不是，也会回头看一眼。
月光照进来，惨白的，落在地上。
林远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个晚上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但他总觉得，她好像还没走远。
就在某个地方。
某个他也找得到的地方。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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