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849831" ["articleid"]=> string(7) "673529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7133) "第3章 撕裂------------------------------------------,林晚星进入ICU的第十天。,学会了在交班时面无表情地听完夜班医生汇报的死亡病例,学会了在换药的时候避开那些正在变得透明的指尖。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以为那层壳正在变厚,厚到可以抵挡一切。。。,林晚星正在护士站整理化验单,护士长刘姐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刘姐四十出头,在ICU干了十五年,据说见过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死法。她的脸像一本合上的书,什么情绪都翻不出来。但今天,那本书的封面微微皱了。“小林,你去一下谈话室。周主任让你旁听一个纠纷谈话。”“什么纠纷?”,只是说:“去了就知道了。”,走到谈话室。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某种被压抑的愤怒。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丝绸衬衫,指甲涂成酒红色;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跷着二郎腿;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律师。,说:“小林,你坐旁边,记录一下。”,翻开本子。:“赵女士,关于您父亲赵国强先生的病情,我们已经跟您沟通过多次。急性重症胰腺炎,合并腹腔感染、脓毒症、多器官功能不全。目前我们使用了最强效的抗生素,持续CRRT治疗,腹腔引流——”“我不听这些,”中年女人打断了他,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划过桌面,“我就问一句,我爸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怎么现在就不行了?你们是不是治坏了?”。赵国强——那个蹲在角落里抱着肚子、反复念叨“我不应该吃那顿饭”的男人。他进来才十二天,从一个还能说话的活人,变成了一个躺在床上的空壳。
周主任的声音很平静:“赵女士,您父亲入院时的病情评估就是危重。急性重症胰腺炎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尤其是合并多器官功能不全的——”
“百分之三十?那就是还有百分之七十能活!”中年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酒红色的指甲像一排血滴,“我爸怎么就成了那百分之三十?你们医院得给个说法!”
年轻男人——应该是她的弟弟——始终没有说话。他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古怪的冷漠。好像他坐在这里不是因为父亲要死了,而是因为不得不来。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开口了:“周主任,我是赵家的法律顾问。我们初步了解了一下,赵国强先生在入院前没有基础疾病,身体一直很好。入院后病情迅速恶化,我们认为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需要承担责任。”
周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医疗纠纷有专门的处理流程。如果你们有异议,可以申请医疗鉴定。但在那之前,我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治病救人。赵国强先生目前的情况——”
“还有救吗?”年轻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中年女人瞪了她弟弟一眼:“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年轻男人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爸这样躺了十二天了,每天的费用清单我看了,一天两万多。妈走得早,爸就我们两个孩子。姐,你自己说,你出了多少钱?”
中年女人的脸涨红了:“我出了三万!”
“我也出了三万。六万块,十二天,花完了。接下来呢?”年轻男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算一笔生意,“姐,你不是不知道,爸没保险,也没积蓄。他那点退休金,连这个月的护工费都不够。”
“你——”
“我不是说不治,”年轻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别激动”的手势,“我是问,还有没有希望。如果没希望了,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别的选择。”
别的选择。
这四个字落在桌面上,像四颗钉子。
林晚星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想起赵国强蹲在角落里的样子,抱着肚子,喃喃自语。想起他说“你扎我了”时委屈的语气。想起他的手指从尖端开始变得透明,像一根正在熄灭的蜡烛。
周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赵国强先生的病情确实非常危重。目前我们还在全力救治,但预后不乐观。关于费用的问题,如果家庭经济困难,可以申请医院的救助基金——”
“救助基金?”中年女人冷笑了一声,“申请多久能批下来?我爸等得了吗?”
周主任没有回答。
谈话在僵持中结束。赵家的律师留下了一封正式的问询函,要求医院提供全部的病历复印件、护理记录、用药清单。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了,年轻男人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像一个来旅游的观光客。
林晚星收拾好本子,站起来。周主任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像一个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周主任,”林晚星说,“赵国强……他进来的时候,真的有救吗?”
周主任没有回头。他说:“小林,你知道ICU的全称是什么吗?”
“Intensive Care Unit,重症监护室。”
“不,”周主任说,“是‘I See You’。我看见你了。这是我们的工作——看见他们,看见他们的痛苦,看见他们的死亡。但我们能做的,只是看见。治得好的,我们治。治不好的,我们送。中间的那部分——人性的部分——我们管不了。”
林晚星走出谈话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想起陈默说的话:在ICU,不问结局,只问当下。但当下是什么呢?当下是赵国强蹲在角落里,抱着肚子,身体一天比一天透明。当下是他的儿女在讨论要不要继续付钱。当下是一天两万的费用清单和“别的选择”。
她走回ICU,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经过1床——张德福已经消失了。三天前,他的身体完全透明,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他的老伴来办手续的时候,林晚星正好在护士站。老太太一个人来的,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张德福的遗物:一双拖鞋、一个水杯、一副老花镜。她办完手续,走到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说:“老张,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来。”
林晚星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想:张德福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谢谢。他说值了。他说老伴哭起来真难看,鼻子红红的像个小丑。这是一个木匠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2床的李素芬也消失了。她是在一个清晨走的,走的时候还在念叨棉花糖。她的女儿来探视的时候,林晚星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妈妈走的时候很平静,她说小时候的棉花糖很好吃。”女儿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她说:“我妈怎么跟你说的?她不是昏迷了吗?”林晚星说:“我猜的。床头柜上有一张棉花糖的旧照片,我猜她喜欢。”
那是她第一次撒谎。撒得很蹩脚,但女儿信了。她抱着那张旧照片,哭了很久。林晚星站在旁边,递了两次纸巾。
3床的年轻人——那个骑行的男孩——还在。他的身体透明了一半,从腰部以下都看不见了。但他还站在那里,戴着头盔,穿着骑行服,脸上的愤怒已经被一种深沉的悲伤取代。他的母亲来了,从老家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赶来。她站在床边,看着浑身绷带的儿子,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儿子露在绷带外面的手指,说:“妈来了。妈带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年轻人站在床尾,看着母亲,说:“妈,你别哭。我没事。”
他母亲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只是反复摸着儿子的手指,说:“妈来了。妈来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睛很干,但胸口很疼。那种疼不是针扎的疼,是一种钝痛,像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不让你死,也不让你好好活着。
她走到3床旁边,假装在调整输液泵。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妈很好。她很坚强。”
年轻人看着她,笑了。那是一种很干净的笑,像一个没有被这个世界碰过的孩子。他说:“我知道。我妈最坚强了。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打过三份工,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她供我上大学,我还没毕业,还没挣钱给她花,就走了。”他顿了顿,“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林晚星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但她的脚步没有移开。
年轻人说:“我宿舍的桌子上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我妈的合影。我穿着学士服,她站在我旁边,笑得特别开心。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寄给她?她一定会喜欢的。”
林晚星调整完输液泵,转身走了。她走到护士站,坐下来,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3床,宿舍照片,寄给母亲。”她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她没有答应,但她也没有拒绝。
下午五点,林晚星准备下班。她换好衣服,走出ICU,发现走廊里坐着一个人——赵国强的儿子,那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年轻男人。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看着林晚星,说:“你是管我爸的医生吗?”
林晚星说:“我是实习医生,跟着陈医生管的。”
“哦,”他说,“你能跟我说实话吗?我爸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林晚星在他旁边坐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她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主治医生。”
“我问了。他们说‘不乐观’。‘不乐观’是什么意思?是没救了,还是有救但希望不大?他们永远不说清楚。”
林晚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姐呢?”
“走了,”他说,“她说她明天不来医院了,让我一个人处理。”他苦笑了一下,“她从小就比我精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撤退。”
林晚星说:“你呢?你为什么不撤退?”
他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他说:“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得这个病吗?急性重症胰腺炎。医生说是喝酒吃油腻的东西引起的。我爸平时不喝酒的,他就是……那天请客。请我吃饭。”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找到工作了,在另一个城市。我爸说庆祝一下,非要请我吃饭。他平时舍不得花钱的,那天点了一大桌子菜,还开了瓶酒。他说‘儿子有出息了,爸高兴’。我说‘爸你别喝多了’,他说‘就这一回’。”
他低下头,把烟捏断了。烟草丝从指缝间漏出来,洒在地上。
“就这一回,”他重复了一遍,“就这一回。”
林晚星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想起赵国强蹲在角落里,抱着肚子,反复说“我不应该吃那顿饭的”。原来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儿子说的。原来他蹲在角落里,不是在后悔自己吃了那顿饭,而是在后悔——让儿子看到自己变成这样。
“我姐说费用太高了,要转普通病房,”年轻男人说,“但医生说转出去就是等死。ICU至少还能用机器撑着。”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你说,如果是你爸,你会怎么办?”
林晚星说:“我不知道。”
这不是敷衍。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伤了脊椎,在床上躺了三年。那三年里,母亲白天上班,晚上照顾父亲,林晚星放学后做饭、洗衣服、给父亲翻身擦背。三年后父亲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像一盏灯被风吹灭。母亲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擦干眼泪,说:“星星,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小就承受这些。”林晚星说:“妈,你不是一个人。”
她知道照顾一个病人的代价。她也知道放弃一个病人的痛苦。她站在中间,左边是“再试试”,右边是“算了吧”。她哪边都不想去。
年轻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草丝。他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姐不肯听,朋友也不懂。你是个好医生。”
林晚星说:“我不是医生,我是实习生。”
“实习生也是医生,”他说,“至少你愿意听。”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像一个走进雾里的人。
林晚星站起来,准备离开。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她看见赵国强——站着的那个——站在走廊的尽头,身体已经透明到胸口了,只剩下一张脸和一个心脏的位置还隐约可见。他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说:“他小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爸,我饿了’。我说‘洗手去’,他就跑去洗手,一边洗一边唱歌,唱得五音不全。”
赵国强转过头,看着林晚星,说:“他唱歌真的很难听。但是我喜欢听。”
然后他的脸也开始透明了。从额头开始,慢慢向下,像一幅画被水浸泡。最后消失的是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好像在说什么。也许是“红烧肉”,也许是“儿子”,也许是“我爱你”。
林晚星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国强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不动,灯就灭了。她在黑暗中站着,像一根被遗忘的柱子。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出租屋。她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坐在医院的花园里,看着住院部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起来。七月的夜晚很热,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她打开手机,翻到日记文档。她已经写了十天,每天都是深夜写的,写她看见的死者,听见的故事。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但她在写的时候,觉得那些故事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去,变成屏幕上的字,就不再那么沉重了。
她打了几个字:
“第十天。赵国强走了。他死于急性重症胰腺炎,也死于一顿庆祝儿子找到工作的饭。他的儿子坐在走廊里,把一根烟捏断了。他的女儿说‘明天不来了’。他站在走廊尽头,说儿子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
她停下来,看着这行字。然后她继续打:
“我在想,如果赵国强在倒下之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顿饭而死,他还会不会吃?他会的。因为那是他儿子有出息的日子。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这就是父母。他们可以为你死,也可以为你吃那顿会让他们死的饭。”
她保存了文档,关掉手机。花园里有一个老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身后拖着一根输液架。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的旅人。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生病的时候是,死的时候也是。但偶尔,有人会划着船过来,在你的岛上停一会儿,留下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根被捏断的烟。
那点微小的连接,就是人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站起来,准备回去。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默。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住院部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天空。天上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亮的,勉强穿透城市的灯光。
林晚星走过去:“陈医生,你怎么还没下班?”
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7床的ECMO出了点问题,我在处理。”他顿了顿,“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五点就下班了吗?”
“我在花园坐了一会儿。”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咖啡,说:“你听说了赵国强的事吗?家属可能要放弃治疗。”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林晚星想了想,说:“我觉得……没有人是错的。女儿不是不孝,她只是现实。儿子不是不狠,他只是内疚。医院不是不好,只是有些病救不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你知道吗,你在ICU待了十天,已经比很多待了一年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什么意思?”
“大多数人进ICU,第一反应是拒绝。拒绝看见死亡,拒绝面对无能为力。他们会把自己包裹起来,用技术、用忙碌、用冷漠。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在看,而且你没有移开目光。”
林晚星说:“可能是因为我还没学会麻木。”
陈默笑了:“麻木不是学会的,是长出来的。像茧子一样,磨久了自然就有了。”他顿了顿,“但你不要长茧子。ICU需要你这样的眼睛——看得见痛苦的眼睛。”
他说完就走了,白大褂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林晚星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也有茧子吗?他那层壳下面,是不是也藏着一个人,会在深夜坐在花园里,看那些被城市灯光稀释的星星?
她走回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没有关灯,让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书桌上,洒在那摞厚厚的医学书上。她盯着天花板,想着赵国强最后说的话:“他小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她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个菜谱:红烧肉怎么做。
然后她笑了。她不会做红烧肉,她甚至不知道赵国强的儿子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如果有一天,她遇见那个穿黑色运动服的年轻人,她会告诉他:你爸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当然她不会说。她不会主动暴露自己。但她在心里记着,像一个秘密的契约——我记住你的故事,我替你讲下去。
凌晨两点,她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是陈默的电话。
“小林,7床的ECMO血栓了,需要紧急更换管路。你过来帮忙。”
她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跑。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ICU。7床周围又是一片忙碌,陈默和心外科的医生在紧急处理,护士们在准备新的管路。ECMO机器的报警声响着,尖锐而急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林晚星站在旁边,等着陈默的指令。她的目光落在7床的病人——孙玉珍身上。不,不对,孙玉珍已经走了。7床现在是另一个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因为心脏手术后心源性休克上了ECMO。
但林晚星的脑子里还转着孙玉珍的样子。那个穿着碎花棉绸睡衣的女人,脚上一只红拖鞋一只绿拖鞋,说“帮我告诉女儿,妈妈对不起她”。
她后来有没有告诉孙玉珍的女儿?没有。她没有打那个电话。她甚至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撕掉了,冲进了马桶。她告诉自己:不能介入。不能暴露。不能。
但赵国强的事情之后,她开始怀疑这个决定。
如果她当时打了那个电话,告诉孙玉珍的女儿“你妈妈一直在看你”,那个女孩会怎么想?会感激?会觉得她疯了?会投诉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女孩在高考的时候,不知道妈妈已经走了。她坐在考场里,做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张试卷,而妈妈正在ICU的床边,变成透明,然后消失。
这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但世界上没有公平的事。尤其是在ICU。
林晚星站在7床旁边,看着ECMO的新管路被连接好,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重新变成鲜红色,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从危险区慢慢爬回安全区。刘老头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虽然还不是健康的颜色,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刘老头——站着的那个。老头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的黑夜。他说:“这机器真吵。我老伴最怕吵了,她睡觉的时候连钟表的滴答声都受不了。”
林晚星低下头,假装在记录。
老头继续说:“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肯定睡不着。她心脏也不好,不能熬夜。所以我没让儿子告诉她。我说我做个手术就回去了,让她别担心。”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自己,叹了口气:“看来是回不去了。”
林晚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打字,打的是护理记录:7床,ECMO转流中,血流速4.2L/min,氧合指数280,生命体征平稳。
她把这些字打在屏幕上,但她的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些字:一个老头站在窗边,说老伴怕吵,说没让儿子告诉她,说看来是回不去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晚星走出ICU,在走廊里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护士,大概跟她差不多大,推着治疗车经过。护士看见她,笑了一下:“你是新来的?看着面生。”
林晚星说:“嗯,来了十天了。”
“我叫苏小晚,在ICU轮转的。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南大学医学院。”
“哦,我也是!你是哪一届的?”
“15级。”
“我是14级的,是你师姐。”苏小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你住哪儿?顺路的话一起走?”
她们一起走出医院,坐上了同一辆公交车。苏小晚很健谈,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科室里的八卦:哪个医生跟哪个护士谈恋爱了,哪个病人家属给科室送了锦旗但写错了名字,哪个实习生把生理盐水当成了消毒液。林晚星听着,偶尔笑一下。她觉得苏小晚的声音像一层棉花,把那些沉重的画面包裹起来,变得柔软了一些。
苏小晚下车的时候,回头说:“林晚星,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不怎么说话,但你的眼睛会说话。”
林晚星说:“是吗?我的眼睛说什么了?”
苏小晚歪着头想了想,说:“它在说——我看见了太多。”
车门关上了,苏小晚的身影消失在站台上。林晚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经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经过一个又一个站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司机喊她:“姑娘,终点站了。”
她睁开眼,发现坐过了站。她下车,站在一个陌生的街道上,周围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的早餐店冒着白烟,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篮子里装着几根葱、一块豆腐、一袋豆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怕把豆腐颠碎。
林晚星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不是因为美好,而是因为在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里,藏着所有的爱。一块豆腐,一袋豆浆,一顿红烧肉,一碗皮蛋瘦肉粥。这些就是人们活着的理由。这些就是人们在变成透明之前,念念不忘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公交站,等下一班车。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洒在早餐店的白烟上,洒在那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的银发上。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油条的味道、豆浆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从她自己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渗进了纤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想:也许这就是我的生活。一半在生者的世界里吃着油条喝着豆浆,一半在死者的世界里听着故事记着名字。一半是白色的消毒水,一半是彩色的棉花糖。一半是“我不应该吃那顿饭”,一半是“我最爱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站在中线上了。哪边都回不去。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所有的死者说了一句话:
“我还在听。你们慢慢说。”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向出租屋的方向。窗外,城市苏醒了,人们走出家门,去上班、去买菜、去上学。他们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扇银灰色的大门,门后面有人在变成透明,有人在念叨棉花糖,有人在说“帮我告诉女儿”。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医生,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眼睛里装着两个世界。
林晚星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了日记文档。她打了一行字:
“第十天。我决定了一件事。我不再假装看不见,也不再假装听不见。但我要找到一种方式,既能倾听他们的故事,又不暴露自己。也许——只是也许——我可以做一些很小的事。一句转告,一张照片,一碗粥。很小的事,但足够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
她保存了文档,把手机放进口袋。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掏出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房间很小,很乱,很安静。她走进去,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她看见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她对着那块水渍笑了一下,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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