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听过这个名字。十年前本市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主攻基因优化和进化者定向培育。后来因为非法人体实验被查封，创始人跑路，公司破产。那件事闹得很大，电视上播了半个月。
他推开门。
手机灯光照进去的瞬间，林渊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天花板很高，上面布满了管道和通风口。四周的墙壁是金属板的，很多已经翘起变形。地面上散落着倾倒的实验台、破碎的玻璃器皿、翻倒的金属柜。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骸骨。
人的骸骨。
林渊看见了三个完整的头骨，还有数不清的肢骨散落在废墟里。有些骨头上还连着白大褂的碎片，白大褂上印着深蓝科技的logo。
他把灯光压低，小心地避开那些骸骨，往深处走。
实验室尽头是一堵玻璃墙，墙上有一道气密门。玻璃墙后面是另一个房间，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个圆柱形的培养舱，像巨大的鱼缸。培养舱的玻璃大部分都碎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部残留着干涸的黑色液体。
气密门没锁。林渊推开门，那股刺鼻的味道猛地浓烈了十倍。他忍住呕吐的冲动，用袖子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培养舱上的铭牌还在。
“实验体X-1”“X-2”“X-3”……一直排到“X-12”。
最后一个是“X-7”。铭牌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字：“逃脱·未追回”。
林渊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X-7。
刚才外面那个东西。
它从十年前就逃出去了，一直在这片工业区里游荡。躲在这扇门后面的地下迷宫里，饿着，等着。
不对——它刚才说“饿”。它在吃什么？
林渊的灯光照向培养舱后面的角落，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那是十几种不同的生物残骸。有流浪猫狗的，有乌鸦的，还有——人的。骨头很新鲜，有的上面还连着没腐烂干净的布条。布条的样式林渊认识，那是这片工业区里另一个拾荒者的衣服，那人三个月前失踪了。
林渊后退一步，撞到了一个金属柜。
柜门弹开，里面掉出一摞文件夹。
他蹲下来，捡起最上面的一本。文件夹封面印着“实验体X-7观测日志·第37-48周·研究员林国栋”。
林国栋。
林渊的手僵住了。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三年前，父亲在一场车祸中去世。遗体火化，骨灰下葬，一切都按正常程序走完。林渊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场车祸——直到此刻。
他翻开日志。
第一页是工整的打印体：
“实验体X-7，第三代基因优化战士，融合Ⅳ型外星生物组织样本，成功率仅3.7%。该实验体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和再生能力，但同时伴随严重的人格解体倾向。本周期主要观测内容：认知锚定实验，尝试通过植入童年记忆维持其人类性。”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林渊看不懂。他翻到中间，看见了一段手写的文字：
“X-7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它叫我‘爸爸’。那一刻我差点忘记，它的童年记忆是我亲手植入的虚构产物。我的良心在撕裂，但项目不能停。理事会的人每周都来催进度，他们说这是人类进化的必经之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会有别人来做。”
林渊的手在发抖。
他继续往后翻。
“X-7的人格解体速度超出预期，植入的记忆正在被它自己的‘饥饿感’吞噬。它在夜里尖叫，说它想吃掉所有人。我开始偷偷记录另一份日志，藏在第三实验室的通风管道里。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希望有人能找到它。”
翻到最后几页：
“理事会今天带走了X系列的所有数据。他们说要转移项目，但我知道真相——他们要清理痕迹。我在X-7的培养舱里注射了缓释毒素，它会在三天后‘死亡’。但我低估了它的适应能力。它逃了，杀死了三名守卫。我本该阻止它，但我没有。”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林渊，如果你看到这些，别相信任何人。”
林渊合上文件夹，发现自己的眼眶发酸。
父亲不是死于车祸。
父亲参与过非法人体实验，然后在项目被清理之前，放走了实验体X-7，留下了这些记录。三年前那场车祸，是灭口。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本日志塞进背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林渊猛地转身。
X-7站在气密门口，暗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它胸口的破洞还在，但边缘已经长出新的肉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它没死。
林渊想起来——日志里写的，它拥有超强的再生能力。
“你……”X-7的嘴张合着，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拿了……他的……东西……”
它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我的……”
林渊往后退，背抵住了培养舱。无路可退。
X-7的脖子不正常地扭动着，像在努力思考什么复杂的事情。它盯着林渊的脸，盯着林渊的背包，然后它的表情变了——从纯粹的饥饿，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像他……”它说，“眼睛……像他……”
林渊一愣。
X-7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慢。它伸出手，那只畸形的手，朝林渊的脸伸过来。
林渊没有躲。
那只手在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刻停住了。X-7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给我……记忆……”它说，“我……记得……他……”
它的眼眶里渗出灰白色的液体。
然后它收回手，转身，慢慢往门口走。
林渊看着它的背影，突然开口：“你饿吗？”
X-7停住。
“我知道你饿。”林渊说，“但我不知道你能吃什么。”
X-7没有回头。它站在那里，畸形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雕像。
“他……也问过……这个……”它说，“他给……我吃的……他叫我……别吃人……”
它转过头，看了林渊最后一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林渊看见了某种接近人类的东西。
然后X-7冲出气密门，消失在黑暗中。
林渊站在原地，听着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他靠着培养舱慢慢滑坐到地上，背包里的日志硌着他的后背，很疼。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边的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你父亲知道了星空协议。——X-7”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第三实验室，爬上那三十七级台阶，推开那扇铁门，回到地面上。
天快亮了。暗红色的云层变成了灰白色，化工园区的火炬还在燃烧。林渊站在废墟里，呼吸着清晨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但他的背包里有那本日志。
他脑子里有两个系统。
他知道父亲不是普通人。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
林渊把背包紧了紧，往苏糖家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把今天的经历理清楚。需要研究那两个系统。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出现在废墟边缘。那人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说了一句话：
“目标确认，林国栋的儿子。他进过第三实验室。”
通讯器里传来沙哑的回答：“盯住他。如果他激活了双系统，按‘畸变者’处理。”
“明白。”
黑衣人消失在废墟里。
地面上只剩下风，和那个刻在门边的倒金字塔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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