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因为逆天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碾杀的凡骨贱民了。
天亮了。
林尘叫醒阿绣，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阿绣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吃了东西睡了觉，脸上有了点血色。
她跟在林尘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眼睛滴溜溜转，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走了半个时辰，林尘忽然停下脚步。
阿绣也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前面传来人声。
林尘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摸过去。
拨开一丛黑灌木，他们看见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七八个人。
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扛着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团火。
他们正围着一堆火烤东西吃。
火上架着一只野猪，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老远。
阿绣闻到那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林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绣捂住肚子，脸红了。
就在这时，那伙人里有人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谁？”
林尘没有躲。
他站起来，从灌木后面走出来。
阿绣愣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那伙人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两个小崽子。”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林尘和阿绣，“凡骨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林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胸口那团火纹身。
那汉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认识这个？”
林尘点头：“赤火盟。”
那汉子笑得更得意了：“有点眼力。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你们两个，过来，给爷几个烤烤火，暖暖手。”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林尘没动。
那汉子的脸沉下来：“怎么？听不懂人话？”
林尘看着他，忽然问：“你们是赤火盟哪个分舵的？”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恼了：“小崽子，打听这么多干什么？过来！”
他说着，大步朝林尘走来，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
林尘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那汉子抓了个空，脸上挂不住，骂道：“还敢躲？老子今天非把你烤了不可！”
他抡起拳头，照着林尘的脑袋砸下来。
这一拳虎虎生风，少说有三四百斤力气。
寻常人挨上这一拳，不死也得躺半个月。
但林尘不是寻常人。
他抬手，一把攥住那汉子的拳头。
那汉子愣住了。
他使劲往外抽，抽不动。
再使劲，还是抽不动。
他的拳头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动弹不得。
“你——”
林尘没等他说完，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那汉子眼睛一突，弯下腰去，嘴里喷出一口酸水。
林尘松开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青白。
空地上的人全站起来了。
有的抄起刀，有的举起叉，把林尘围在中间。
阿绣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她攥紧拳头，盯着那些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尘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地上那汉子，问：“你们是哪个分舵的？”
那汉子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小崽子，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赤火盟的人！赤火盟！你今天别想活着走出这林子！”
林尘点点头：“那就是不想说了。”
他抬起脚，踩在那汉子脸上。
咔嚓。
那汉子的鼻梁断了，鲜血流了一地。
他惨叫起来，叫声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周围的人脸色变了。
有两个胆小的往后退了一步，但大多数还是举着刀，围在四周不敢上前。
林尘扫了他们一眼，问：“还有谁想试试？”
没人应声。
林尘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汉子：“我再问你一遍，哪个分舵的？”
那汉子满脸是血，眼睛里终于露出恐惧。
他哆嗦着说：“边、边境分舵……归赵舵主管……”
林尘松开脚，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赵舵主在哪儿？”
那汉子说：“在、在林子外面……往东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黑石镇……分舵就在那儿……”
林尘点点头，站起来。
那汉子以为他要走，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林尘一脚踢在他脑袋上。
他的脑袋一歪，眼睛翻白，昏死过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尘看了他们一眼，说：“滚。”
那些人如蒙大赦，扔下手里的家伙，撒腿就跑。
眨眼间，空地上就剩林尘和阿绣，还有地上那个昏过去的汉子，以及火上烤着的野猪。
阿绣看着那些人跑远，小声问：“就这样放他们走？”
林尘说：“让他们回去报信。”
阿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报信。
让赤火盟知道，有人在找他们。
她看着林尘，眼睛里闪过一抹光。
林尘走到火堆旁，撕下一块烤好的野猪肉，递给阿绣。
阿绣接过来，大口大口吃起来。
林尘也撕了一块，一边吃一边看着林子外面。
吃完了，他把剩下的野猪肉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
阿绣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尘说：“黑石镇。”
阿绣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那片空地，往林子外面去。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阿绣回头看去，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在空地上晃动。
那是刚才跑掉的人，又回来了。
他们围在昏倒那汉子身边，不知在干什么。
林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黑风林的边缘很快就到了。
林子外面是一片荒原，杂草丛生，乱石遍地。
往东望去，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应该就是那汉子说的黑石镇。
林尘站在林子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黑风林。
这片林子救了他的命，也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吞噬的滋味。
从这里出去，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找到赤火盟的分舵，杀进去。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变强。
碎骨岭的仇要报，妹妹要救，万剑宗要灭。
要做到这些，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力量。
而赤火盟这种专门抓捕凡骨的势力，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猎物。
他们的精血，他们的修为，他们的命，全都会变成他变强的养分。
阿绣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风林。
她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林尘说：“在想接下来要杀多少人。”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多少，我跟着你。”
林尘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身上全是伤疤，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碎骨岭的自己。
饿狼一样的眼神。
他说：“走吧。”
两人往东走去。
三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他们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黑石镇。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周围围着矮矮的土墙。
镇口站着两个人，腰里别着刀，胸口都纹着一团火。
赤火盟的岗哨。
林尘没有躲，直接朝镇口走去。
那两个岗哨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迎上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林尘说：“找赵舵主。”
瘦高个儿上下打量他，看见他穿的破破烂烂，脸上身上全是泥，冷笑道：“你？找赵舵主？你算什么东西？”
林尘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瘦高个儿伸手去推他，手刚伸出去，就被林尘一把攥住。
他使劲挣，挣不动，脸色变了。
旁边那个矮个子见状，拔出刀就砍。
林尘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飞出去两三丈，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瘦高个儿脸都白了，哆嗦着说：“你、你到底是谁？”
林尘松开手，说：“带我去见赵舵主。”
瘦高个儿不敢再问，转身就往镇子里跑。
林尘跟在他后面，阿绣紧紧跟着。
黑石镇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土房和木棚。
街上的人看见林尘，都躲得远远的，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瘦高个儿跑到镇子中间一座大院门口，气喘吁吁地喊：“舵主！舵主！有人闯进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大门打开，涌出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胖子，穿着绸衫，手里捏着两个铁球，转得嘎嘎响。
他看着林尘，眯起眼：“就是你这小崽子找我？”
林尘点头：“你是赵舵主？”
中年胖子笑了：“不错，老子就是。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闯到这儿来。说吧，什么事？”
林尘说：“听说你们抓凡骨。”
赵舵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身后那帮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凡骨？”
赵舵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崽子，你也是凡骨吧？怎么，来找死的？”
林尘没笑。
他等他们笑完了，才说：“你们抓了多少？”
赵舵主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说：“不多不多，也就百八十个。怎么，你想加入？行啊，老子正缺人手，看你小子有点力气，留下来干活吧。每天管一顿饭，打死了不管埋。”
他身后那帮人又笑起来。
林尘点点头：“百八十个，够了。”
赵舵主愣了一下：“什么够了？”
林尘没再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舵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这少年的眼神太平静了，像一潭死水，像万丈寒潭，像他看着的不是人，而是猎物。
他往后退了一步，喝道：“拿下！”
那帮人一拥而上。
林尘迎上去。
第一拳，砸在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拳，砸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那人的脑袋一歪，脖子断了，扑通栽倒。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每一拳都有人倒下，每一拳都有人死。
林尘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狼，所过之处，骨头碎裂，鲜血飞溅。
阿绣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害怕，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赵舵主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他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倒下，看着那浑身浴血的少年一步步逼近，腿都软了。
“你、你到底是谁？”
他哆嗦着问。
林尘甩了甩手上的血，说：“凡骨。”
赵舵主脸色惨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分舵接到消息，说万剑宗在追捕一个凡骨少年，那少年杀了他们好几个弟子，连金丹境的修士都没能拿下。
当时他还当笑话听，觉得万剑宗的人越来越没用了，连个凡骨都抓不住。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笑话。
他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我有眼无珠，您大人大量——”
林尘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院子。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丫鬟婆子在尖叫，有赤火盟的人在逃窜。
林尘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低矮的棚子，棚子外面站着两个看守。
他们看见林尘，吓得转身就跑。
林尘没有追，他走到棚子前面，拉开木门。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棚子里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全都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伤疤和烙印。
他们蜷缩在地上，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门口的光。
凡骨。
被抓来当奴隶的凡骨。
林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棚子里的人。
她忽然说：“我在矿场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有人被拖出去打死，每天有新的人被送进来。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死在矿场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林尘：“直到看见你。”
林尘没有看她。
他看着棚子里那些人，说：“出来吧。”
没人动。
那些人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不敢出来。
他们不知道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是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林尘又说了一遍：“出来。”
还是没人动。
阿绣走进去，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那女孩七八岁大，瘦得像一把骨头，缩在角落里发抖。
阿绣轻声说：“别怕。他是来救你们的。”
那女孩抬起头，看着阿绣，又看着门口的林尘，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林尘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林尘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女孩走出棚子，站在外面，抬头看着天空。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忽然哭了。
棚子里的人陆续走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最后，棚子里空了。
林尘数了数，八十三个。
他转身看向前院。
赵舵主还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是刚才逃跑的那些，现在又回来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林尘走过去，站在赵舵主面前。
赵舵主抬起头，满脸是泪：“饶命……饶命……我什么都给你……”
林尘问：“你们抓了多少人？”
赵舵主哆嗦着说：“八、八十七个……有三个已经死了，就剩这些……”
林尘点点头：“那些死的，埋哪儿了？”
赵舵主说：“镇子外面……乱葬岗……”
林尘沉默了一会儿，说：“带我去。”
赵舵主不敢违抗，爬起来就往外走。
林尘跟在后面，阿绣也跟上。
那些刚被放出来的凡骨们互相看了看，也远远跟着。
乱葬岗在镇子外面一里多地，是个荒凉的土坡，到处是坟包和枯骨。
赵舵主指着土坡下面几个新挖的坑，说：“就、就在那儿……”
林尘走过去，站在坑边。
坑里有三具尸体，两男一女，都光着身子，身上全是伤。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死不瞑目。
林尘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阿绣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坑里的尸体。
她忽然说：“我在矿场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死了，就被扔出去喂狼。没人给他们收尸，没人记得他们是谁。”
林尘蹲下身，捧起一捧土，洒在坑里。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赵舵主。
赵舵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扑通又跪下了：“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林尘没说话。
他走过去，抓住赵舵主的头发，把他拖到坑边。
赵舵主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但林尘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挣不开。
林尘把他的头按在坑边，让他看着坑里的尸体。
他说：“记住他们。”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赵舵主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林尘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那些刚被放出来的凡骨。
他们站在远处，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有感激，有恐惧，有希望，也有怀疑。
林尘说：“想活命的，跟我走。”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阿绣跟在他身后。
那些凡骨互相看了看，有人先迈出一步，跟了上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十多个人，跟在两个少年身后，慢慢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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