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溜到王老六身边，就听见山道那头传来马蹄声。
七八匹高头大马转过山坳，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溅起一溜火星。
马上的人穿着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长剑，袖口绣着一柄小剑的标志。
万剑宗外门弟子。
林尘瞳孔一缩，下意识压低身子。
碎骨岭归万剑宗管辖。
准确说，是万剑宗懒得管的荒地，专供凡骨贱民聚居。
万剑宗的弟子偶尔会来，每次来都没好事——要么抓人去矿场当苦力，要么当场杀人取乐。
王老六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马队在山坡下停住。
为首的弟子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抬得老高。
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散落在山坡各处的石屋，嘴角扯出一丝笑：“都出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炼气境。
林尘的手指抠进碎石里，指甲缝渗出鲜血。
碎骨岭上住了三四百号人，全是凡骨。凡骨是什么？
是天生的贱种，是九域最底层的耗材。
经脉闭塞，丹田残缺，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连炼气境的门槛都摸不着。
剩下那一个侥幸踏入炼气境，也是垫底的存在，随便一个天骨弟子就能碾死。
山坡上的石屋三三两两开了门。
有人探出头来，一看是万剑宗的弟子，脸唰地白了，又缩回去。
但缩回去没用，马队里一个尖脸的弟子跳下马，一脚踹开最近的一扇木门，揪着一个老汉的头发拖出来。
“磨蹭什么？找死？”
老汉被拖出十几丈，头皮撕下一块，血糊了满脸。
他不敢叫，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尖脸弟子哈哈大笑，又去踹下一扇门。
林尘趴在石头后面，胸腔里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看见自己的石屋也被踹开，看见爹娘被赶出来，看见七岁的妹妹被那尖脸弟子一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妹妹吓得大哭。
尖脸弟子皱了皱眉，把妹妹往地上一摔：“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山沟里喂狼。”
林尘的母亲扑过去抱住孩子，父亲弯着腰，不停作揖。
林尘眼眶发红，牙齿咬得死紧，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王老六死死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别动，别动，你出去就是送死……”
山坡下，三百多号人已经被赶到一块空地上。
老人、孩子、女人，挤成一团。
万剑宗的弟子骑在马上，围成半圈，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为首的弟子慢悠悠下了马，踩着靴子走到人群前面。
他背着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像在看一群牲口。
“这个月的骨灵草呢？”
没人敢应声。
为首的弟子笑了笑，抬手指向人群：“你，出来。”
被他指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少年两腿发软，被人推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我问你，骨灵草呢？”
少年哆嗦着说不出话。
为首的弟子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抵住少年的喉咙：“我数三下。一……”
“在、在我家……”
少年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去拿……”
为首的弟子没动，剑尖往下一压，割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
“三。”
剑尖往前一送，贯穿咽喉。
少年瞪大眼，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他挣扎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几个妇人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
男人们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却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为首的弟子甩了甩剑上的血，把剑收回鞘里，笑着说：“都看见了吧？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他挥了挥手。
尖脸弟子领着几个人冲进人群，开始搜身。
男人的破袄被扒开，女人的发髻被扯散，孩子的衣襟被撕破。
骨灵草、兽骨、甚至几块干粮，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哭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林尘趴在石头后面，看着这一切，胸口像压了一块万斤巨石。
他看见父亲被推倒在地，看见母亲死死护着妹妹，看见那些人把搜出来的东西往袋子里装。
他看见那尖脸弟子走到父亲跟前，一脚踩在父亲脸上。
“你儿子呢？”
父亲的脸被踩进土里，说不出话。
尖脸弟子抬起脚，又狠狠跺下去。
咔嚓一声，父亲的鼻梁断了，鲜血从脸上流下来。
“我问你，你儿子呢？”
林尘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顾了。
他挣开王老六的手，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但就在这时，山坡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来了。
这队人只有三个，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色长袍，面色阴沉。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万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
为首的弟子看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迎上去：“张师兄怎么来了？”
中年男子没理他，目光扫过空地上的几百号人，淡淡问：“都在这儿了？”
“是，都在这儿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动手吧。”
为首的弟子一愣：“张师兄的意思是……”
中年男子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宗主有令，碎骨岭凡骨贱民，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山坡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人群炸了锅。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几百号人四散奔逃。
但逃得掉吗？
万剑宗的弟子已经拔剑出鞘，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齐刷刷倒下。
“跑什么跑？”
尖脸弟子大笑着追上去，一剑刺穿一个老汉的胸膛，“跑得掉吗？”
屠杀开始了。
林尘从石头后面冲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尖脸弟子冲向自己的母亲，看见母亲把妹妹护在身后，看见剑光落下——
“娘——”
他嘶吼着扑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母亲的瞬间，那个年轻的女弟子忽然抬手，一道剑气激射而出，把尖脸弟子的剑震偏。
尖脸弟子一愣，回头看去。
那女弟子皱着眉，冷冷道：“那个孩子，留下。”
她抬手指向林尘的妹妹。
妹妹才七岁，瘦瘦小小的，缩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
中年男子也看过来，打量了妹妹一眼，点点头：“骨相尚可，带回去当丫鬟养几年，长大了能卖个好价钱。”
尖脸弟子嘿嘿一笑，收了剑，一把揪住妹妹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
母亲疯了一样扑上去：“我的孩子！还我孩子！”
尖脸弟子一脚踹在她胸口，把她踹飞出去两三丈。
她摔在乱石堆里，口吐鲜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
“娘——”
林尘终于冲到近前，一把抱住尖脸弟子的腿，张嘴就咬。
尖脸弟子吃痛，低头一看，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满嘴是血，像疯狗一样咬在自己腿上。
他勃然大怒，一脚把林尘踢开，抽出剑就要砍。
“慢着。”
中年男子开口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尘，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这贱种倒是有趣。凡骨贱民，见了我们不但不跑，还敢咬人。”
他蹲下身，捏住林尘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林尘死死盯着他，眼里没有泪，只有恨。
中年男子与他目光相对，微微一愣。
这眼神……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松开手，站起身。
“杀了。”
他说。
尖脸弟子应了一声，举起剑。
就在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剑刃。
是林尘的父亲。
他满脸是血，鼻梁断了，眼眶青紫，但他就那么攥着剑刃，攥得死紧，血顺着剑身往下流。
“跑……”
他盯着林尘，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跑啊……”
尖脸弟子骂了一声，一脚踹开他，剑刃一转，从他胸口刺入，后背透出。
父亲的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软倒。
“爹——”
林尘嘶吼着爬起来，还没跑两步，就被尖脸弟子一脚踢翻。
尖脸弟子踩着他的背，剑尖抵住他的后脑勺。
“跑什么跑？马上就送你见你爹。”
林尘趴在碎石里，脸贴着地，温热的血从身下渗出来，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父亲的。
他听见母亲的哭喊声，听见妹妹的尖叫声，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听见那年轻女弟子不耐烦地说：“磨蹭什么？赶紧杀完走人。”
他听见尖脸弟子笑了两声，剑尖往下压——
然后，一切都停了。
不是声音停了，是时间停了。
林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趴在地上，满嘴是血，浑身是伤，但他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咚。
咚。
咚。
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这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从血脉里、从每一寸皮肉里传出来的。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在他胸口深处，某个沉寂了十五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苏醒。
那东西从他出生起就蛰伏着，等着。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等到了凡骨被逼到绝境的这一刻。
等到了血与恨交织的这一刻。
咚——
那东西彻底醒了。
林尘眼前炸开一片金光。
他看见一座鼎。
三足两耳，古朴无华，鼎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看一眼就明白了意思——
凡骨。
凡骨。
凡骨。
万古以来，九域凡骨被碾杀、被奴役、被炼成丹药、被制成器物。
他们的怨念，他们的不甘，他们想要打破这枷锁的渴望，沉淀了无尽岁月，最终凝成这座鼎。
逆天鼎。
这一切说来漫长，其实只在一瞬间。
尖脸弟子的剑还没落下，林尘就已经翻身而起。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感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入四肢百骸，像火山喷发，像江河决堤。
他一把握住刺下来的剑刃。
尖脸弟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少年抬起头，用一双血红眼睛盯着他。
然后他感觉剑上传来一股巨力，剑刃被那少年硬生生从手里夺了过去。
“你——”
尖脸弟子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剑尖就已经刺进他的喉咙。
噗。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尘满脸满身。
尖脸弟子瞪大眼，双手捂住脖子，往后踉跄了几步，扑通跪倒在地。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口血沫。
死。
死了。
一个炼气三重的万剑宗外门弟子，被一个锻体二重都没到的凡骨少年，一剑封喉。
山坡上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屠杀停了，哭喊停了，连风都停了。
那年轻女弟子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为首的弟子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一时间竟忘了拔剑。
中年男子眉头紧皱，盯着林尘，目光里闪过一抹惊疑。
他看见林尘胸口隐隐透出金色的光芒，看见那少年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气息让他这个金丹境修士都隐隐感到不安。
这是什么？
凡骨贱民，怎么可能杀死炼气弟子？
但他很快压下惊疑，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他抬手一挥，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直奔林尘头颅。
这一剑含怒而发，威力远非尖脸弟子可比。
剑气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眨眼间就到了林尘面前。
林尘根本躲不开。
但他也没有躲。
他胸口的逆天鼎猛地一震，那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下意识抬起手，一拳轰出——
轰！
拳剑相撞，炸开一圈气浪。
剑气碎了。
林尘倒退三步，拳头上皮开肉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没倒，也没叫，只是死死盯着那中年男子，一步步往前走。
中年男子瞳孔一缩。
金丹境的一剑，被一个锻体境的凡骨少年用拳头挡下了？
这怎么可能？
他身后那对年轻男女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骇然。
“杀了他！”
中年男子厉声道，“快杀了他！”
那为首的弟子终于回过神来，拔剑冲上去。
剑光如匹练，斩向林尘脖颈。
林尘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迎着剑光冲上去，任由那一剑斩在肩头。
剑刃砍进骨头，卡住了。
为首的弟子一愣。
下一瞬，林尘的拳头已经轰在他脸上。
砰！
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无头尸身晃了晃，扑通栽倒。
林尘浑身浴血，肩上还插着那把剑，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转身朝中年男子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中年男子，一眨不眨。
中年男子后背发寒。
他堂堂金丹境修士，一郡之主级别的人物，此刻竟被一个少年看得心里发毛。
“拦住他！”
他冲那两个年轻弟子吼道，“快拦住他！”
那对男女对视一眼，没敢动。
中年男子脸色铁青，一咬牙，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眨眼间就冲出去十几丈。
但那两个年轻弟子就没这么好运了——林尘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随手两拳，把他们的脑袋也轰碎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遍地尸骸，走过被血染红的碎石，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趴在地上，胸口被踹得塌陷下去，嘴里不停地往外涌血。
她看见林尘，眼里忽然有了光，费力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坡。
“妹妹……妹妹……”
林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坡上，那年轻女弟子正拎着妹妹，往马背上放。
她看见林尘望过来，脸色大变，一把将妹妹扔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
马蹄扬起，疾驰而去。
林尘想追，但两条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了。
他低头看向母亲。
母亲的手已经垂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解脱。
林尘跪下去，伸手合上她的眼。
四周一片死寂。
三百多口人，全死了。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血把碎石染成黑色，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林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王老六从藏身的石头后面爬出来，浑身哆嗦着走过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跪在尸骸中间的林尘，张了几次嘴，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走……快走……万剑宗还会来人……”
林尘没动。
王老六上前拉他，一碰到他的胳膊，就惊叫一声缩回手。
滚烫。
这少年的身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王老六定睛看去，发现林尘胸口透出隐隐的金光。
那光芒透过破烂的衣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想起那少年一拳轰碎金丹境剑气的画面，忽然觉得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你……你是……”
林尘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王老六。
那双眼睛血红血红，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疯狂的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像万丈寒潭一样的东西。
“碎骨岭没了。”
他说。
王老六愣愣点头。
“我爹娘没了。”
他又说。
王老六又点头。
林尘抬起头，看向远处。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碎骨岭吞没。
“但妹妹还在。”
他说得很轻，很慢，像在对自己说。
“万剑宗还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满是伤口、沾满鲜血的手。
胸口那鼎仍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就有一股热流涌入四肢百骸。
他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也感觉到那强大背后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责任。
那是仇恨。
那是以凡骨之身，向整个天骨阶级宣战的资格。
他转身，朝碎骨岭外走去。
王老六在后面追了两步：“你去哪儿？”
林尘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碎骨岭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去活着。”
“然后，让该死的人，全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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