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806658" ["articleid"]=> string(7) "672873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6433) "第2章 雪夜杀局------------------------------------------、商贾之讥“说起来,”公主忽转向苏听雪,笑问,“夫人家乃经商?做何生意?”:“回殿下,主为绸缎茶叶,亦有些漕运上小买卖。”“绸缎啊……”公主拉长音调,指尖拂自己衣袖上金线,“本宫身上此匹云锦,便是江宁织造进贡。夫人可识得?”“识得。”苏听雪平静道,“此乃江宁‘彩云坊’之‘百蝶穿花’妆花锦,用双面绣法,一匹需三绣娘织半载。”:“夫人倒是内行。”“家父早年与‘彩云坊’有些生意往来,妾身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原来如此。”公主笑了笑,语气却淡下,“商人重利,难怪能将生意做这般大。只是……”她话锋一转,“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夫人如今既已嫁入官家,那些商贾之事,还是少沾染为好,免得……辱没门风。”。,忙道:“殿下教训的是。听雪早已不问娘家事,只安心相夫教子。”“那便好。”公主颔首,又看苏听雪,眼神中多几分审视,“本宫闻,夫人嫁入陆家时,带六十四抬嫁妆?真是好大手笔。”。,是她苏家半副身家。父亲怕她在婆家受委屈,恨不得将整个苏家皆搬来。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一路从江宁抬至京城,惊动半城。,以为有此些,便能换夫君真心,换陆家尊重。,于有些人眼中,商贾之女嫁妆再丰厚,亦只是“铜臭”,乃“辱没门风”之证。

“皆父亲疼爱。”她轻声道。

“是啊,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公主感叹,话中藏话,“然有时,给得太多,反成负担。你说是不是,承轩?”

陆承轩额角渗细汗,勉强笑道:“殿下说的是。”

二、杯酒诛心

公主看他一眼,忽执酒壶,亲手为他斟满一杯,又转向苏听雪,笑道:“本宫亦敬夫人一杯。这些年,夫人为承轩操持家务,辛苦了。”

陆承轩眉头几不可察一蹙。

苏听雪端自己面前一直未动之酒杯,起身,微躬身:“妾身不敢当。殿下厚爱,妾身感念。”

公主却未饮,只把玩手中夜光杯。杯壁薄如蝉翼,映烛光,透翡翠般光泽。她目光落苏听雪脸上,笑意渐深,语气却轻飘飘:

“唯承轩前程远大,日后出入皆朱门显贵,往来无非鸿儒名士。夫人性情……沉静,怕是难应酬周全。”

花厅内骤静。

炭盆内“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出,落青砖上,瞬间熄灭。

“长此以往,于承轩仕途,恐有窒碍。”公主抬眼,直直看苏听雪,那清亮眸中此刻清晰映出某种不容错辨之意,“夫人是聪明人,当知‘不匹配’三字,于人于己,皆是负累。有些位置,让与更合适之人,方是贤德,夫人以为呢?”

死般寂静。

侍立丫鬟婆子皆垂首,恨不得堵耳。陆承轩执酒杯指节发白,唇动了动,却一字未出。

苏听雪执酒杯之手,稳稳,无一丝颤动。

七载矣。

她嫁陆承轩七载,为他典当嫁妆疏通官路,耗损心血编纂文集,熬坏双目,拖垮身子。到头来,只换一句“不匹配”。

她缓缓抬眼,先看陆承轩。

七载夫妻,同床共枕,肌肤相亲。她记得他中举那日,冒雨跑回赁住小院,抱她转三圈,言“听雪,我定不负你”;记得他首回外放,她随行赴任,于颠簸马车上吐得天昏地暗,他整夜执她手;记得父亲病重时,他跪病榻前许诺“岳父放心,小婿此生必善待听雪”。

那时他眼中有泪,她信了。

多傻。

此刻,此张熟悉之脸,却避她视线。

陆承轩低头抿一口酒,喉结滚动,声有些干:“公主醉了,言语若有唐突,听雪你……”

“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苏听雪打断他,声依旧平稳,甚至带一丝奇异温和,“乃妾身愚钝,久居内宅,目光短浅,未能早思退路,以致耽误老爷至今。”

她转向陆承轩,一字一句,清晰似珠玉落盘:

“老爷,殿下金玉良言,点醒梦中之人。妾身……惭愧。”

三、寒夜独归

陆承轩脸色变了变,张口欲言挽回或安抚之语。然目光触及公主含笑眼神,终究只叹口气,语气转为刻意不耐与冷漠:

“你既明白,便好。且先回房罢,莫在此扰公主雅兴。”

苏听雪颔首,再次向公主行礼,而后转身。

一步,两步。

出花厅时,她闻身后公主娇笑问:“承轩,江南之梅,当真比宫里红乎?”

陆承轩温声答:“殿下若喜欢,臣明日便让人移几株至府上。”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所有暖意。

寒风似刀,卷残雪扑面。

苏听雪走得很慢。青石小径上结冰,一步一滑。秋画要扶她,她摆了摆手。

“你先去厨下,替我温一壶酒。”她言,“要去年埋梅树下那坛。”

秋画愣了愣:“夫人,您身子不能饮酒——”

“去罢。”苏听雪语气温和,却带不容置疑之命。

秋画咬唇,终究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走了。

支开秋画,苏听雪独行回青梧苑。此乃陆家最偏僻之院,当年陆母嫌她商女身份,随意指此处。她倒喜欢——清静,院内有株老梅,据闻乃前朝一位不得志官员所种,树龄少说亦有百年。冬日开花时,满院生香,红得灼眼。

推门,屋内未点灯,唯窗外雪光透入,冷冷照一室清寂。

她径直行至窗边小几旁。几上放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乃去年中秋,陆承轩难得来她房用饭,酒后兴致好赏下。杯身莹润,刻缠枝莲纹,乃上好和田玉。

她一直收着,未用过。

舍不得用。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四、玉杯涂毒

苏听雪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就窗外雪光,将瓶内无色无味粘稠液体,小心、均匀涂抹于其中一只酒杯内沿。

“相思引”。

母亲言,此物非毒,服之如倦极酣眠,脉息渐止,体凉如逝,三日后自醒。然若佐以“七月霜”花粉之气引动……则酣眠永无醒时。

她指尖顿了顿。

方才花厅里,公主身上那股陌生而持久清甜香气——不会错。她于父亲书房内闻过一次。那年暹罗进贡异花,其花粉清冽甜香,久嗅令人神怡,唯皇室可得。父亲因进献治水策有功,圣上特赐一小瓶。

花名“七月霜”,因七月盛开,花色如霜。

苏听雪涂好酒杯,又为自己斟半杯酒,于那只特制杯中斟满。两杯酒并排摆,于雪光下泛微光,似两滴凝固泪。

她坐入椅中,静静等待。

腹中空空,传来轻微绞痛。很好,此会让药力发得更快。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雪又下了,细碎雪花落梅枝上,沙沙作响。天色暗下,屋内更冷,炭盆内火早熄,只剩一堆灰白余烬。

她未添炭,亦未点灯。

便于黑暗里坐着,似一尊石像。

七载光阴,如流水于眼前淌过。

新婚之夜,他挑起她盖头,目中满是惊艳:“听雪,你真美。”

她羞涩垂首,心中满是甜蜜。

第二载,他高中状元,骑高头大马游街,她于人群中看他,骄傲似自己中榜。

第三载,父亲病重,他跪榻前发誓,她执他手,觉此生皆值。

第四载,他开始频繁晚归,身上带不同脂粉香。

第五载,父逝,她于灵堂哭晕,醒时他不在身边。

第六载,沈家商号危机,她求他帮忙,他却言:“商贾之事,我不好插手。”

第七载,她病,病得很重。他来看她次数愈少,来亦匆匆便走。

直至今夜。

直至公主当满堂下人之面,告诉她:你不配。

五、终局之饮

约亥时末,脚步声门外响起。

非秋画——秋画脚步轻而碎。此脚步声沉稳,带些许虚浮,乃饮了酒。

苏听雪睁眼,望门口。

黑暗中,她似一只蛰伏之兽,等猎物入笼。

门被推开,陆承轩裹一身寒气入内,身上尚带那股清甜花香——浓烈许多,想来于花厅熏染久了。他面色微红,眼神比平日亮些,见独坐黑暗中苏听雪,皱了皱眉。

“怎不点灯?”他语气不善,自己行至桌边,摸黑倒杯冷茶灌下,“公主已回府了。今日之事……你也别太放心上。公主身份尊贵,说话直率些也是常情。”

他顿了顿,似觉自己语气太硬,又放软些:“你亦知,我如今在工部正是紧要关头,若能得公主助力……”

话未说完,但他知苏听雪明白。

七载来,此般话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需她嫁妆,需她疏通关系,需她熬夜抄写文集时,皆是此般语气——先冷硬,再放软,最后总以“前途”“将来”结尾。

苏听雪曾信。

今不信了。

她未应声,只缓缓起身,行至窗边,端起那两杯酒,转身向他走来。昏暗中,她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目,因窗外雪光反射,竟显得异常幽深平静,似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七载矣。”她将那只涂“相思引”之酒杯递他,自己取另一杯,“妾身敬您最后一杯。饮过此杯,前尘往事,烟消云散。您走您的阳关道,妾身……过妾身之独木桥。”

陆承轩看她,又看她手中酒杯,目中闪过疑虑、审视。

然他很快释然——一介商贾之女,低贱至极,病弱至此,能翻何浪?不过是认命罢了。说不得,还想以此杯酒挽回些甚,求得他一点怜悯,往后日子好过些。

真是可笑。

他接酒杯,触手微凉。玉质温润,是他赏她。今她用此杯酒,向他“谢恩”。

“你能想通,最好。”他举杯,与苏听雪手中杯子轻轻一碰。

清脆一声,于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似七载婚姻,最后断裂声。

苏听雪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冰冷,划过喉咙,落入空荡荡胃中,似吞下一把碎冰。

陆承轩亦不再犹豫,举杯饮尽。酒味寻常,甚至有些薄——梅子酒,是她亲手酿。往年冬日,她总温一壶,等他下朝回来暖身。

他忽忆起,成婚第一载冬天,江宁亦下大雪。他抱她坐暖阁里,她温梅子酒,两人共饮一杯。她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当时如何回应?

忘了。

或言“好”,或只笑了笑,或什么都未言。

不重要了。

“早些安歇罢。”他放酒杯,转身欲走。

六、毒发无声

脚步却忽然踉跄一下。

一阵强烈困意毫无征兆袭来,眼皮沉重难抬。四肢发软,天旋地转,视野迅速模糊。

“我……怎……”他勉强回头,见苏听雪立窗边,身影于雪光中模糊不清,似一抹随时消散之魂。

“老爷可是困了?”苏听雪声传来,依旧平静,却似隔一层冰,“那便……好好睡罢。”

陆承轩欲言,欲质问,然舌已不听使唤。身体不受控制软倒下去,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最后映入眼帘,是苏听雪走向他之身影,和窗外那株于夜色中红得触目惊心之寒梅。

红似血。

苏听雪费力将陆承轩拖至榻边,摆成安睡之姿,盖好锦被。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面色安详,似只是累极。她探他鼻息——气息微弱几近于无,脉搏沉缓,体温正迅速下降。

一切皆如母亲所言。

她行至炭盆边,蹲下身,用火钳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炭火。添几块新炭,火焰跳起,映亮她苍白脸。

而后,她行至梳妆台前,取出那只紫檀木匣,打开铜锁。

七、焚稿祭魂

内里厚厚一沓《河防纪要》文稿,墨迹犹新。她取最上面一页,就火光观——工整小楷,一笔一划,皆是她熬无数夜写出。

有一回写至半夜,眼疼得厉害,似有无尽细沙在磨。秋画哭着求她歇歇,她摇头,用冷毛巾敷眼继续写。

那时她想,待承轩升官,便好了。

待他站稳脚跟,便不用再看人脸色。

待他功成名就,她便能堂堂正正做他夫人。

多傻。

苏听雪将稿纸一页一页,尽数投入炭盆。

火焰窜起,贪婪吞噬那些工整字迹。墨香混纸灰之气弥漫开来,呛得她咳起。

她咳得厉害,弯下腰,泪皆咳出。然手上动作未停,一页,又一页,直至最后一页化为灰烬。

火焰于她目中跳跃,似一场无声祭奠。

祭奠她此七载痴傻,祭奠那些熬干灯油,熬坏双目,熬尽心血。

亦祭奠那个曾对爱抱有幻想之陆家大小姐。

焚完稿纸,她又行至床前,挪开脚踏,撬开一块松动地砖。下面是小小暗格,藏一只更小密封瓷罐。

她开罐,内是干涸暗红色花粉痕迹。

八、七月霜现

“七月霜”。

此乃三载前,她通过沈家旧日渠道,重金从黑市购得。卖货者乃西域商人,言此物从宫中流出,原要给某位娘娘制香用,不知怎漏一罐。

她费三百两黄金,只购得此一小罐。

三百两黄金,是她最后笔私房钱。是母亲临终前偷偷塞她,让她“应急用”。

她当时想,此便是最急事。

苏听雪将瓷罐置于炭盆边沿,让残余热力慢慢烘烤。

一股极淡、与公主身上香味同源却更为沉郁之甜香,悄然弥散开来。初闻清冽,再闻甜腻,似熟透果子腐烂前最后香气。

她掩口鼻,退后几步。

腹中绞痛开始加剧,喉咙发紧,视线愈发模糊。“相思引”于她体内亦发作。母亲言过,此物服下,症状与砒霜有几分似——腹痛、呕吐、四肢麻痹,却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陷假死。

如此最好。

待明日有人发现,会见“中毒身亡”之她与平宁公主之“驸马”。现场有《河防纪要》之灰烬,有“七月霜”之花香气,一切皆指向一个合情合理之解:

陆承轩私藏前朝水利秘策,意图献某位皇子以谋前程,却遭人灭口。而她此商贾之女,不幸被牵连。

至于公主?

她身上那股“七月霜”之香气,会成为最致命线索。皇室贡品,流落在外,还与命案牵扯……圣上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议论?

苏听雪扶桌沿,慢慢坐回椅中。

身体愈发冷,似坠冰窟。意识开始涣散,耳中嗡嗡作响,似有无尽人语,又似一片死寂。

九、局终子落

她努力睁大目,望窗外。

雪落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那株红梅,于雪中静默燃烧,红得触目惊心,似她此七载,耗尽一切,只为这一场盛大而寂静之谢幕。

远处传来喧哗人声,灯笼之光于雪夜中晃动,正朝青梧苑奔来。

是秋画带人来乎?抑或公主府之人?

不重要了。

戏台已搭好,主角已登场。

而她此布棋之人,该“死”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苏听雪恍惚忆起父亲之言。

那年出嫁前夜,父亲唤她至书房,予她一本账册。

非金银账,乃人情账。

上记朝中哪些官员欠沈家恩情,哪些生意与皇家有关联,哪些把柄握沈家手中。最后一页,只写一句:

“商道如棋局,算尽三步者赢,算尽十步者王。我儿,你要学会,以身为子。”

她当时未懂,问:“父亲,何为以身为子?”

父亲看她,目光深沉:“便是将自己亦放上赌桌。输,满盘皆输;赢,通吃全场。”

“那若输了呢?”

“那便死。”父亲说得轻描淡写,“然死,亦要死于最有价值之位上,让对手即便赢了,亦要付出惨痛代价。”

她那时只觉父亲冷酷。

今方明,那是商人最彻底觉悟。

“父亲,”她于心内轻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笑,“女儿此局棋……下得可好?”

黑暗彻底吞没她。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时,她闻房门被撞开之声,闻秋画尖叫,闻杂乱脚步声。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唯窗外之雪,仍在无声下落。

红梅于雪夜中,寂静燃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3909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