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806434" ["articleid"]=> string(7) "672870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6655) "第5章 御前------------------------------------------一,睡得越来越少了。,他身边伺候的老太监陈福伺候了他三十年,早就摸清楚了规律——皇帝睡得少的时候,是心里有事的时候,心里有事的时候,脾气不一定差,但眼神会变,变成一种很深的、像是湖底的东西,平静,但深不见底。,没有叫人,自己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在窗边坐了大半个时辰,等天亮。,不敢开口,只是让人把熏炉的碳加旺了一些。,皇帝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老六回来了。”。:“是,六殿下昨日傍晚随萧将军的援军入城,已回王府,今日早朝后请旨觐见。”“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要再睡一会儿,但陈福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着,不规则的节奏,每次心里在想事情的时候都这样。,沈霁的觐见牌子递进来,皇帝让人传。,没有摆全套的君臣礼数,只是在书案后头坐着,书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盏他的,一盏是给来人的,陈福看见这个安排的时候,悄悄把一口气松了下去。,是好事。,行了大礼,皇帝让他起,赐座,父子两个对坐,中间隔着一张书案,书案上除了茶,还有一摞奏折,皇帝没有动那些奏折,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一年没见的儿子,看了一会儿,开口:“瘦了。”

“北境苦寒,儿臣不擅吃苦。”沈霁说,语气平,不委屈,也不邀功。

皇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说:“北境的仗,打得怎么样?”

“萧将军已有详报,儿臣不敢多言。”

“朕问的不是萧凉那份,”皇帝抬起眼,看着他,“朕问的是你自己看见的。”

沈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把北境一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简,但每一处关键都没有略过,说到霍家的伏兵,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陈述,说到骨兵守营,他也没有添色,只是照实说了有一名修者相助。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

“那名修者,叫什么?”

“陈渡。”

“哪里人?”

“儿臣问过,他说,很远的地方。”

皇帝把“很远的地方”这五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评价,然后说:

“带他来过吗?”

“还没有,他随萧将军的队伍入了城,住在城南。”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看向沈霁的手,那双手放在膝上,很稳,但皇帝看得出来,沈霁在等他问某一件事。

他没有急着问,而是先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母妃,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你回来了,去看看她。”

“是。”

“你走了一年,宫里头添了几个弟弟妹妹,都比你小,但都记得有个六哥。”

“儿臣惭愧。”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语气不变,轻描淡写:

“听说你手上,有一份东西,要带回来给朕?”

书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沈霁从怀里取出那份名册,双手捧着,起身,走到书案前,躬身呈上:“儿臣在北境三年,略尽绵薄,请父皇过目。”

皇帝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那份厚度,抬头看了沈霁一眼。

沈霁站得很直,眼神平静,没有邀功,没有等待,只是站着,像是递出去的这件东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皇帝把那份名册放到书案上,用手压着,说:

“坐下,喝茶。”

沈霁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父子两个谁都没有再开口,书房里只有炭火的细微声响,偶尔一声轻爆,然后又归于寂静。

皇帝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辛苦了。”

沈霁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平,说:“儿臣不辛苦。”

消息是在午后传到霍靖川手里的。

送消息的人是他在御书房外头的一个眼线,传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名册已呈,皇帝留了沈霁用午膳。

留膳。

霍靖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压,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摆在那里很久的石头。

霍长戈进来,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等着。

“朝里头,咱们在礼部的那个,”霍靖川开口,声音慢,“最近让他安分些。”

霍长戈点头:“已经传话了。”

“刑部的那个,”霍靖川继续说,“名册里有没有他?”

“有,但是边角,不是主要的。”

“那就让他先稳着,告诉他,名册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让他不要自乱阵脚。”

霍长戈应了,又问:“兵部那边?”

霍靖川摇了摇头:“兵部不要动,那几个人,皇帝盯得紧,一动就是把柄,让他们装聋作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在一排整齐的书册里抽出一本,随手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去,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声音没有停:

“名册能伤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人。”他说,“明面上的人没了,还有暗处的根。皇帝知道这个,我也知道。这场事,是拔枝叶,不是断根。”

霍长戈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那陈渡那边?”

霍靖川把那本书的位置重新摆正,转身,说:

“查到了什么?”

“户籍,没有。修者名录,没有。北境驿站记录,没有。”霍长戈停顿了一下,“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霍靖川坐回去,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凭空出现的人,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真的身份干净,来历简单,只是个草莽修者,机缘巧合救了沈霁。”

“第二种,”他放下茶盏,声音没有变化,“是有人藏得太深,深到查不着。”

霍长戈:“父亲倾向于哪一种?”

霍靖川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一个淬骨境的修者,驭尸百具,你信吗?”

霍长戈沉默了。

“我不信。”霍靖川说,“所以这个人,比名册更值得在意。”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说:“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说什么话。”

停顿。

“还有萧凉那边,”他补了一句,“萧凉把院子借给他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霍长戈想了想,说:“萧将军不是随意示好的人,他留这个人,是觉得有用。”

“有用,”霍靖川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萧凉觉得有用的人,我们也要觉得有用。”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后半段意思,但霍长戈听懂了——不是要拉拢,是要掌握。

有用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不能留。

陈渡在院子里劈柴。

这也是他第一次劈柴,斧头抡起来的姿势不太对,第一下没劈中,斧刃歪了,木块飞出去撞在墙根,他把斧头收回来,重新找了个姿势,这次劈中了,但力道不够,卡在里头,他用脚踩着木块,把斧头拔出来,重新抡。

赤尾在神识里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开口:“你在做什么?”

劈柴。

“我知道你在劈柴,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自己劈?”

没有下人,总得自己来。

“……”赤尾沉默了一下,“你知道萧凉那边有人可以借调吧?”

知道,不想用。

“为什么?”

陈渡抡起斧头,这次劈中了,木块从中间裂开,他把两半捡起来,放到旁边的柴堆上,说:欠人情欠多了,将来还起来麻烦。

赤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有点奇怪,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你这个人,挺清醒的。”

陈渡没有接这句夸,继续劈下一块。

斧头抡起来,落下去,院子里的动静规律而单调,老槐树的影子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压过柴堆,压过院墙,一直延伸到外头的街道上。

他劈柴,同时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沈霁入宫递名册,这件事他没有参与,但冥语全程在“看”——不是真的看,是借助某种陈渡感知不到的推演能力,把宫里的动静一丝一丝地捕捉,然后偶尔给他报一个结果。

报的内容很简短,就三句话:

第一句,“名册到了皇帝手里。”

第二句,“皇帝留沈霁用了午膳。”

第三句,“皇帝问了你的名字。”

陈渡在第三句话上停了比较长的时间。

皇帝问他的名字,这在他的大纲里,是第二卷才发生的事情。

他放下斧头,在柴堆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今天的天很蓝,是冬天特有的那种蓝,干净得像是洗过了,没有云,太阳挂着,不暖,但光是好看的。

“冥语。”他开口。

“嗯。”

皇帝那个人,你怎么看?

冥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一字一字,像是在把一个很重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

“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很难对付的皇帝。”

这两个不矛盾吗?

“不矛盾,”冥语说,“好皇帝,是因为他真的想把这个国家撑住,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他知道撑不住的代价是什么。难对付,是因为这样的人,什么都看得清楚,什么都放不下,他会用你,但不会信你,他给你的每一分信任,背后都有一双眼睛盯着。”

那我怎么在他手里,不被当刀使?

这个问题问出去,冥语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陈渡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老人轻轻哼了一声,说:

“你要让他觉得,你这把刀,有自己的刀意。”

陈渡把“刀意”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大概明白了冥语的意思——不是反抗,是让对方知道你不是任人摆布的,你有你自己的立场和边界,这样的人,比一把纯粹的刀更难掌控,但也更值得真正去用。

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当然不好拿捏,”冥语说,语气里有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但老夫看你这几日的做派,你本来就不是个肯低头的人,倒不需要特意去拿捏,做你自己便是。”

陈渡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会儿。

做你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因为劈柴起了两个红印,不是泡,是那种刚开始磨的感觉,再劈几次,就会有茧子。

他把手掌握了握,重新拿起斧头,继续劈。

木块裂开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天快黑的时候,沈霁来了。

陈渡听见门响,出去开门,看见沈霁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常服,不是甲胄,是那种质地普通的深色长袍,看起来比穿甲胄的时候年轻了许多,更像一个普通的、刚从外头走了一天回来的年轻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进来吧。”陈渡把门让开。

沈霁进来,把食盒放到廊下的石桌上,打开,里头是四样菜,一壶酒,都还热着,一看就是刚从外头买来的,不是宫里头的东西。

陈渡在石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四样菜,其中一样是红烧肉,块切得大,颜色深,油亮亮的,闻着就香。

他把那碗红烧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吃了。

沈霁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陈渡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没有说什么“为北境一战庆功”之类的话,只是喝了一口,然后说:

“名册递上去了。”

“我知道。”

沈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皇留我用了午膳。”

“嗯。”

“他问了你的名字。”

“嗯。”

沈霁把酒杯放下,看着他,问:“你什么都知道?”

“大概。”陈渡夹了第二块红烧肉,“名册递上去之后,霍家那边,大概率会先按兵不动,等皇帝的反应,你接下来几日,在宫里头会有人找你谈话,可能是御史,可能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把问题回答得简单一些,不要主动延伸,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沈霁听完,又沉默了片刻,说:“你说话,像是对这些事情很熟悉。”

“看过很多书。”陈渡说,这是他用了很多次的借口,用起来越来越顺手了。

沈霁没有戳破,端起酒杯,说:“那就当你看书看来的。”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酒是北境那边的烈酒,不是京城里的黄酒,沈霁大概是特意找来的,辣,但回甘,陈渡喝完,把杯子放下,呼出一口热气。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枝桠的影子落在石桌上,和灯火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楚。

沈霁忽然问了一句:

“陈渡,你想要什么?”

陈渡夹着第三块红烧肉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霁看着他,眼神认真,不是客套,也不是试探,就是那种直接问出来的、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陈渡把那块红烧肉吃了,放下筷子,想了很长时间,然后给了一个让沈霁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想住个好一点的地方,吃好一点的东西,不受委屈,不替不值得的事情出力,旁边有几个靠得住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仅此而已。”

沈霁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才轻声笑了一下,说:“听起来不难。”

“听起来。”陈渡说。

两个人都知道“听起来”后面跟着什么,但谁都没有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夜风又来了,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转了一圈,落回去。

酒壶里还有大半壶,慢慢喝,不急。

夜里,皇帝重新打开了那份名册。

陈福把灯移近了些,退到外头守着,书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他把名册从头翻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停在了某一页上,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的名字,他认识。

不只认识,是熟悉,是那种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走过了几十年的熟悉。

他把那一页合上,闭上眼睛,在椅背上靠了很长时间,长到陈福在外头轻轻敲了一下门,问:“陛下?”

“无事。”

脚步声远了。

皇帝重新睁开眼,把名册合上,放到书案最里侧的抽屉里,上锁,把钥匙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他在心里把今天和沈霁的那顿午膳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孩子,长大了,比走之前沉了许多,话少了,眼神里的东西变深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刚刚摸到一点算计的世故,是真正见过事情之后、对事情本身有了自己的判断的那种深沉。

他想起沈霁递名册时候的姿态。

双手捧着,躬身,稳,不急,递出去了就放了,眼神没有停在那份名册上,像是真的只是还了一件借来的东西。

姬烬做了四十年皇帝,见过太多递东西时候眼睛里带着期待的人——期待回报,期待赏赐,期待权衡,那种期待有时候藏得很深,但藏不住。

沈霁那双眼睛里,没有。

他想到这里,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宽慰,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陈渡。

“很远的地方。”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白天跟沈霁说话时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他转头,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很低:

“查一下,城南那个院子,住进去的那个人。”

黑暗里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椅把上敲了几下,不规则的节奏,然后停了。

北熙的第一场雪,今夜里大概要来了。

他感觉得出来,骨头里有那种钝钝的、预感风雪的隐痛,是老了才有的毛病,年轻时候没有。

但雪来了也好。

雪一来,很多事情,就都按下去了,等到开春,才是真正要动的时候。

他想,那时候,那个“很远的地方”来的年轻人,应当也已经在这个城市里站稳了。

到时候,朕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窗外,第一片雪,落下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3891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