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5806433" ["articleid"]=> string(7) "672870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6503) "第4章 入城------------------------------------------一,比北境暖,但霍靖川觉得冷。,桌上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都没喝,等到第四遍上来,他才抬手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开口说:“说。”,他回京已经半日了,换过衣裳,沐浴,重新梳了发,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北境的事,失手了。”霍长戈说,语气平,像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沈霁带着名册出来了,随萧凉的援军回京,三日后到。”。,没有发怒,只是看着自己的长子,平静地问:“怎么失手的?”“有一个变量。”霍长戈说,“一个来历不明的修者,在北境战场出现,驭尸百具,守住了沈霁的营地。”“驭尸百具。”霍靖川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手边的茶盏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比刚才重了一些,“你没查到此人来历?”“没有。”霍长戈停顿了一下,“北境所有的消息渠道,都没有此人的记录,像是凭空出现的。”。,从父辈手里接过霍家的时候,霍家不过是北熙四阀里排末尾的一个,是他用三十年把它推到了首位。这三十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变量,见过从战场上冒出来的草莽英雄,见过朝堂里突然发力的沉潜者,见过明明该死却偏偏活下来的人。。“凭空出现”这四个字,让他不舒服。“名字。”他说。
“陈渡。”
“年纪。”
“看着不超过二十五。”
霍靖川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口:“萧凉收人了吗?”
“尚不清楚,但此人随军回京,与沈霁同行。”
霍靖川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冬天的树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抖,但根还在地里,动不了。
“名册的事,先放一放。”他说,“这个陈渡,给我查,往死里查,查不到的,就盯着,看他往哪里走,跟谁走近,要什么,想什么。”
他转头看了霍长戈一眼,说了一句话,语气仍旧平静,但霍长戈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不明来历的人,要么是没有根的草,风一吹就走,要么是地底下伸过来的根,扎得比谁都深。”
他顿了顿。
“这两种,都要警惕。”
霍长戈点头,领命,转身出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霍靖川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去,把那盏茶端起来,终于喝完了,放下,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眼下的局面重新梳理了一遍。
名册进京,是他这三十年里遇到的最大的麻烦,没有之一。
但他不急。
真正见过大风浪的人,都不急。
急,是因为只看得见眼前。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名册到了皇帝手上,他就认,认一部分,把可以推出去的人推出去,把不能动的人护住,然后再用另一只手,让那份名册的价值慢慢消解。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他有的是。
唯一让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陈渡。
不是因为驭尸百具——这种手段虽然罕见,但修者中不乏奇人异士,驭尸之术上古有载,并不是无迹可寻。
是因为“凭空出现”。
这个世上,没有凭空出现的东西。
二
回京的路走了三日。
第一日,陈渡骑马。
他上一次骑马是在大学旅游的时候,骑了个景区里的矮脚马,走了不到二百米就下来了,合影留念,结束。
这匹是北境军马,高、壮、脾气大,陈渡上去的时候它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轻蔑。
他在心里问赤尾:你会驭兽吗?
赤尾懒洋洋地回答:“会一点。”
帮我稳住这匹马。
“……我是千年狐妖,”赤尾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种被轻慢了的委屈,“不是马夫。”
赤尾。
“好好好。”
那匹马随后安静了,不再侧头,步伐也稳了,陈渡在马背上坐稳,长出一口气,开始认真观察这支队伍。
萧凉的三千人,行军纪律极好,没有喧哗,队列整齐,斥候散在前后两侧,间距均匀,换岗不差分毫,是真正打出来的军队,和陈渡印象里那种散漫的古代军队完全不同。
他的大纲里,给萧凉写过一段评语:
“北熙能撑到今日,靠的不是庙堂,是这支军队,以及撑着这支军队的这个人。”
现在走在这支军队里,他把那段评语又过了一遍,觉得写得轻了。
萧凉骑马走在最前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陈渡跟沈霁并排走在队伍中段,沈霁一路也没怎么开口,偶尔跟卫叔交代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前方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日的午后,萧凉的亲卫来传话,请陈渡去前头走一段。
陈渡驱马往前,在萧凉旁边停下,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直接问:“驭尸之术,是拜了哪位师门?”
陈渡想了想,说:“没有师门,自己摸索的。”
萧凉没有表示相信或者不相信,继续问:“修为几境?”
“刚过淬骨。”
萧凉这次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淬骨境驭尸百具,按正常修者的逻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消耗的神识远超一个淬骨境修者的上限。
他没有主动解释。
解释不了。
萧凉最终没有再追问,换了个方向:“你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
“京城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没有。”
萧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城南有个旧院子,空着,你若是没地方去,先住着。”
陈渡转头看他,萧凉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前方的路,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陈渡在心里把这个举动过了一遍,在他的大纲里,萧凉不是个轻易对人示好的人,这个旧院子,不是恩惠,是……
是在留人。
他想了想,点头:“谢了。”
萧凉“嗯”了一声,再没多话,陈渡也没有继续,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了一段,一句话都没说,但这种沉默不难受,有点像两个习惯了各自待着的人,偶然走了同一段路。
陈渡在心里想,这个人,比他写的时候更有意思。
第二日,下午开始起风。
风从北边来,把枯草吹得乱跑,道路两侧的树都往南弯着,像是集体在鞠躬。陈渡把外袍裹紧,缩了缩脖子,神识里赤尾突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有人在跟着。”
陈渡没有回头,低声问:几个人?
“三个,交替跟进,是老手。”
霍家的?
“不一定。”赤尾停顿了一下,“气息不像北境人,更像是……京城里的。”
京城里的。
陈渡把这个信息压在心里,没有立刻动作,继续往前走,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在一个路过村镇补给的空档,他从队伍里慢慢错开,往镇子边缘的一处背风墙角走过去,像是去解手。
三个人跟了一个。
陈渡在墙角站定,等那人拐过来,开口,没有转身:
“跟了多久了?”
那人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个女声,清而平,像是一把调得很准的琴,不冷,也不暖:“从山坳里出发就开始了,陈公子好耳力。”
陈渡转过身,看见一个穿深色旅装的女子站在三步外,面上带着浅笑,眉眼生得周正,说不上惊艳,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觉得她随时都在看穿什么。
他认出来了。
南郢使节,元若烟。
她比他写的时候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出头,但那种“随时都在算什么”的感觉,跟他笔下分毫不差。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把他笔下的人一个一个摆到他面前,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麻烦。
“你在北境做什么?”他问。
“路过。”元若烟说,笑意不变,“陈公子不也是路过的吗?”
陈渡看了她一眼,说:“南郢使节在北境战场附近路过,这个理由,你自己信吗?”
元若烟的笑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撑起来,但这次多了一丝真实的兴味:“陈公子知道我是谁?”
“猜的。”
“猜得很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压了压,神情仍旧从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点,从纯粹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遇见了一道她一时解不开的题,有点棘手,但也有点好奇。
“陈公子打算进京?”她问。
“嗯。”
“那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她往后退了一步,朝他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南不北的礼,“在下元若烟,南郢礼部,借调外务。今日冒昧,改日登门致歉。”
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拐过墙角,消失在风里。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把这次相遇过了一遍。
“赤尾。”他开口。
“嗯?”
另外两个人呢?
“还在外围,没动。”赤尾停顿了一下,“那个女人,很有意思。”
陈渡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往回走,归队。
他在心里想,大纲里元若烟出场是在第二卷,京城里,比现在要晚整整一卷。
这个世界,果然不是完全按他写的走的。
三
第三日傍晚,看见城门了。
沈霁在马背上坐直了一些,远远地看着那座城——北熙的京城,景阳,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朝堂,什么是算计,什么是那些笑着说话的人眼睛里的刀。
他离开景阳去北境,走了将近一年。
一年前他是抱着一个清晰的目的走的——拿到名册,回来,递给父皇,等着看那些人的脸色。
现在他回来了,名册在怀里揣着,但心里的感觉比走的时候复杂得多,像是揣了块石头,知道要用它去砸什么,但砸下去之后的事情,他没有完全想清楚。
“想什么呢。”
陈渡的声音,他驱马靠过来,跟沈霁并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城门方向,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想进城之后的事。”沈霁说。
“名册怎么递?”
“嗯。”
陈渡想了想,问:“你父皇这个人,信任你吗?”
沈霁沉默了一下,给了个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的回答:“信,但有限度。”
“限度在哪里?”
“在于他始终觉得,”沈霁看着城门方向,声音放得很平,“我拿这份名册,有一半是为了他,有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那他猜得对吗?”
沈霁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对一半。”
陈渡“嗯”了一声,没有评价,沉默了片刻,说:“那就别让他只看见那一半。”
沈霁转头看他。
“你把名册递上去,他看见的第一件事,是这份东西对他有用,”陈渡说,语气平,像是在讨论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第二件事,才是你这个儿子为什么拿到了它。这两件事,顺序不能乱。”
沈霁听完,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慢慢点头。
他旁边的卫叔没有说话,但侧头看了陈渡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被说中了的、略感意外的沉默。
队伍继续往前走,城门越来越近。
景阳城,比北境的一切都要大,城墙厚实,城门洞里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接踵,做买卖的,赶路的,当兵的,各色人都有,吵嚷声从老远就传过来,热腾腾的,带着一种北境战场上完全感受不到的、烟火气里的活劲儿。
沈霁在城门口勒马,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北熙的旗,风吹着,猎猎作响。
一年前他出这道门的时候,旗也是这样吹的。
他想,不知道一年以后,还是不是同样的旗。
四
进城之后,萧凉先去大营复命,沈霁直奔皇宫,陈渡跟着卫叔,照着萧凉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南那处旧院子。
院子不大,三进,墙是旧的,但结实,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完了,枝桠伸得很开,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揽进来,没揽住,但姿态够了。
陈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四处转了转,推开每一扇门看了看,里头家具都有,铺盖是新换的,看来萧凉早有安排,不是随口一说。
卫叔帮着搬了些东西进来,临走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陈渡看出来了,问:“有什么话就说。”
卫叔想了想,说:“殿下让我转告陈爷,名册递上去之后,若是有需要,会来找您。”
“嗯。”
“还有……”卫叔顿了一下,“殿下说,北境那几日,多谢了。”
陈渡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吧。”
卫叔走了。
院子里又剩陈渡一个人了。
他在老槐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仰头看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大概刚好,树皮是那种老得近乎黑的颜色,但枝桠末梢有一两个芽,在冬天里撑着,不肯死透。
他在心里把七个位置又点了一遍。
骨相,北境那一战之后一直在养力,今天感觉好了一些,那个位置比昨日亮了一点;赤尾,全程活跃,现在正在用某种陈渡感知不到的方式打量这个院子;饕声,还在因为没打够而哼哼唧唧;冥语,一路上偶尔开口说两句,收得住,放得开,是七个里最让陈渡放心的一个;铁口、暗刃、缚链,还在更深的沉眠里,但那种沉眠比刚开始时浅了,像是某种感应在慢慢激活。
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
冥语。 他开口。
“嗯。”
景阳城这边,局势怎么看?
片刻的沉默,然后冥语开口,像是在把一幅很复杂的棋盘摆给人看,一子一子,不急:
“皇帝老了,疑心重,但还没有糊涂,他需要名册,但他更需要知道,给他名册的人,没有别的算盘。”
沈霁能做到吗?
“有你提点,七成。”
霍家下一步?
“按兵,等,伺机拖延名册的影响。霍靖川不会坐以待毙,但也不会急于出手。”
我呢?
这次的沉默最长,长到陈渡以为冥语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老人开口,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的东西:
“你嘛……”
停顿。
“老夫活了几百年,推演过无数人的命数,”冥语说,“唯独你这一条线,老夫看不清楚。”
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冥语说,“做事不按常理,偏偏每次都歪打正着,这种人的命数……”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四个字:
“算不准的。”
陈渡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下,既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担忧,只是“嗯”了一声,仰头继续看那棵老槐树。
槐树不动,枝桠末梢的那两个芽,在冬天的风里微微颤着,但没有掉。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
景阳城的夜,比北境暖,街道上还有人声,远远的,像是把整个世界都装在了灯火里,热腾腾的,隔着院墙传进来。
陈渡坐在老槐树下,在心里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每一天过了一遍。
三天。
他死了,又活了,从尸堆里爬出来,救了一个皇子,借了一个骨相的力,挡住了霍家的兵,跟一个他写了很久的将军并排走了三天,在城门口看见了一个比他预想提前出场整整一卷的女人,然后坐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对着一棵冬天里还没死透的槐树发呆。
他想,要是当初他写大纲的时候,知道自己会跳进来,他大概会把那份大纲写得更细一点。
然后他又想,算了,细了也没用,他自己都说了——
这个世界,不完全按他写的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先住着吧。”
然后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风把落叶卷起来,转了一圈,落下去,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3891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