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混沌了。
不是黑，也不是白，是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左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四面八方地挤过来，挤得他喘不上气。
然后他看见了巨人。
那个巨人是突然出现的，或者本来就一直在那儿，只是混沌太厚了看不清。他太大了——大到没有边，林渊觉得自己在看一座山，可山有顶，他没有顶。巨人的背弓着，膝盖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又像是自己撑着什么东西。
看不清脸。
林渊使劲看，使劲看，可那张脸始终罩在一层光里，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但那轮廓——
那轮廓让他心跳停了一拍。
太熟悉了。
说不上哪儿熟悉，就是那种感觉，跟自己照镜子似的，明明长得不一样，可那个骨架、那个姿态、那个劲儿——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巨人动了。
他慢慢直起腰来，两只手撑着头顶那片混沌，膝盖从跪着变成蹲着，又从蹲着变成站着。每动一下，混沌就在他手底下裂开一道口子，有光从裂缝里透进来——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刺得林渊眼睛疼。
巨人站直了。
然后他手里多了把斧头。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就那么突然出现了，又大又重，斧刃上裹着一层光。巨人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
林渊想喊，别——
斧头落下去。
轰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那种震，从脑仁儿一直震到脚后跟。混沌被劈成两半，轻的往上飘，变成天；重的往下沉，变成地。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涌得到处都是，涌得巨人浑身都在发光。
巨人站在那道光里。
他还是看不清巨人的脸，但他知道——巨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隔着那画面，隔着不知道多少年，隔着什么都说不清的东西，巨人在看他。
林渊的胸口猛地一烫。
那块胎记烧起来了。
不是真的着火，是那种烫——烫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疼，但不是那种撕裂的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往里钻的疼，热辣辣的，顺着血管往全身窜。
画面碎了。
混沌、巨人、斧头、光——全都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往四面八方飞散。林渊伸手想去抓，什么都抓不着。
然后他眼前亮了。
还是那个水池，还是那个水龙头，还是哗哗往下淌的水。他两只手撑着水池边沿，大口大口喘气，跟刚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低头看胸口。
他把T恤扯开，那块胎记——还在。暗红色的，巴掌大，从胸口正中间往右肩膀蔓延。
但在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烧起来的烫，是一种余温，像烧过的炭火，还留着热乎气儿。
林渊盯着那块胎记，盯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巨人，那张看不清的脸，那一眼。
先祖。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他知道，就是这个词。那个巨人是他的先祖。
扯淡吗？
扯淡。
可他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血管发光，那些空气里飘的火苗，那个巨人——他都看见了。
林渊直起身，把水龙头拧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的一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手背上蹭了道灰。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那个巨人举斧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
胸口那块胎记还在发烫，温温热热的，像揣了块怀表。
远处那辆大车熄火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值班室的老头关了手机，趴在桌上打盹。仓库门口的灯还是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那堆货的影子又短又实。
林渊往仓库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水池还是那个水池，水龙头还是那个水龙头，水早就停了，只剩最后一滴挂在龙头上，半天才掉下来。
他转回去，继续走。
胸口那块胎记还在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4381135" }